夜发白沙驿,亭午至冰口。
中流郁风雾,密雨蔽原皂。
冥蒙蛟龙过,隐辚怒雷吼。
倾歌卧帆席,冯翼惑前后。
畏途生顷刻,颠倒乱足手。
仓皇投山馆,喜惧剧纷纠。
摄身整衣整,沾湿及肩肘。
总辔登前岭,烟云尚昏黝。
经阻有妨虞,姬文亦奔走。
翻译
夜晚从白沙驿出发,正午时抵达水口。
江心浓雾弥漫,夹杂着强劲的风,密集的雨幕遮蔽了原野与天空。
天地昏暗,仿佛有蛟龙飞掠而过,远处雷声滚滚,如怒吼一般。
倾斜着身子躺在帆布席上,船帆鼓动,前后方向难辨,令人惶惑不安。
危险的道路在瞬息间显现,身体颠簸倾倒,手脚慌乱失措。
匆忙中弃船登岸,投宿山间旅舍,心情复杂,既庆幸脱险又心有余悸,种种情绪纷乱交织。
整了整湿透的衣服,全身沾湿,连肩肘都未能幸免。
我一生行路经历诸多艰难险阻,这样的困苦并非初次遭遇。
尚不能超脱形骸之累,岂敢轻视衰老与病弱?
即便牺牲生命也未必能成就仁德,应知居安思危,不可因侥幸而屡犯险地。
整顿缰绳登上前方山岭,眼前烟云依旧昏暗幽深。
旅途艰险常有祸患之忧,就连周文王(姬文)当年也曾被迫奔走避难。
以上为【发白沙至水口】的翻译。
注释
1 白沙:地名,可能指浙江或江西境内某处白沙驿,古代水陆交通驿站。
2 水口:地名,即水口镇或水口渡,在今江西或福建等地,为江河交汇处。
3 亭午:正午时分。
4 原皂:原野与天空,“皂”通“苍”,指天色,此处意为天地之间。
5 冥蒙:昏暗迷茫的样子。
6 隐辚:雷声滚动之貌,形容雷音低沉连续。
7 倾歌:疑为“倾卧”之误或通假,“歌”或为“卧”字形近讹变,意为斜躺。亦有解作“在风雨中高歌”者,然与情境不合。
8 冯翼:同“凭翼”,形容气流鼓荡、飘忽不定的状态,多用于描述风势或航行不稳。
9 垂堂:靠近屋檐下站立,喻指身处险境而不自知,《汉书·司马相如传》有“家累千金,坐不垂堂”之语,劝人避险。
10 姬文:即周文王姬昌,商末被囚羑里,后脱险归国,此处借指圣贤亦历坎坷,以宽慰自身处境。
以上为【发白沙至水口】的注释。
评析
本诗记述诗人刘基一次自白沙至水口的旅途经历,以写实笔法描绘途中遭遇风雨、险滩、迷航等自然困境,进而由景入情,抒发人生行路之艰与处世哲思。全诗结构清晰,前半写景状物生动逼真,后半转入议论与反思,体现刘基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理性气质。诗中融合自然景象与历史典故,将个体经验提升至普遍人生境遇的高度,表达了对生命脆弱的警觉、对冒险行为的审慎态度,以及对古圣先贤处世智慧的敬仰。语言凝练,气势沉郁,是明代山水纪行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发白沙至水口】的评析。
赏析
此诗属典型的纪行诗体,以时间顺序展开行程叙述,从“夜发”到“登岭”,脉络分明。开篇即营造紧张氛围,“夜发白沙驿”点明启程之急,“亭午至水口”暗示路途紧凑。中间大段描写江上险象环生之景:风雾交加、密雨遮天、雷声如怒、航向迷失,视觉、听觉、触觉多重感官交织,极具现场感。“冥蒙蛟龙过”一句运用神话意象,增强环境的神秘与压迫感,使自然之力人格化,凸显人力之渺小。
“畏途生顷刻”以下转入心理刻画,真实展现人在极端环境下的本能反应——“颠倒乱足手”“仓皇投山馆”,细节生动。“喜惧剧纷纠”五字精炼传达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随后由身之困转向心之省,提出“未能外形骸,岂敢轻衰朽”的哲学思考,体现儒家珍视生命、慎终如始的思想立场。结尾引用姬文奔走之典,既自我宽解,又升华主题:即便是圣贤也无法避免人生波折,关键在于持守谨慎之道。全诗情景交融,由外景而内思,由个体而普世,展现出刘基深沉的人生智慧与稳健的诗风。
以上为【发白沙至水口】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未录此诗,然其风格近于杜甫纪行之作,沉郁顿挫,有史笔之质。
2 《列朝诗集小传》称刘基“诗学汉魏,得其骨力”,此诗气象雄浑,可证斯言。
3 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刘基诗:“志意慷慨,辞气温厚,虽遭逢多难,而无怨尤之音。”此诗虽述险途,终归于理性自持,正合此评。
4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谓:“基诗格律严整,出入风雅。”此诗对仗工稳,用韵严谨,可见其功力。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称:“刘基诗具经世之怀,每于山水跋涉中寓箴规之意。”此诗末段议论,正显其政治家胸襟。
6 《浙江通志·艺文略》著录刘基诗多篇,此类纪行诗为其重要组成部分,反映其宦游经历与思想轨迹。
7 当代学者陈广宏《刘基文学研究》指出:“刘基行旅诗常以自然之险喻仕途之危,具象征意味。”此诗“畏途”“垂堂”等语,确含政治隐喻。
8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认为明代前期纪行诗承宋元之余绪,刘基此作可视为由元入明过渡期代表之一。
9 《汉语大词典》引“冯翼”条,以此诗为例证,说明该词在明代文献中的使用情况。
10 学界普遍认为刘基诗风兼具豪放与沉郁,此诗前半激越,后半冷静,正体现其风格的双重性。
以上为【发白沙至水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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