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吴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发苍石。冷卿以之调七弦，龙出太阴风动天。
初闻涓涓响林莽，悄若玄宵鬼神语。玲然穿崖达幽谷，竽籁飕飕振乔木。
永怀帝子来潇湘，瑶环琼佩千鸣珰。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疑啼凤凰。
还思娲皇补穹碧，排抉银河通积石。咸池泻浪入重溟，玉井冰凘相戛击。
三门既凿龙池高，三十六鳞腾夜涛。丰隆咆哮震威怒，鲸鱼揵尾惊蒲牢。
倏然神怪归寂寞，殷殷馀音在寥廓。鲛人渊客起相顾，江白山青烟漠漠。
伯牙骨朽今几年，叔夜广陵无续弦。绝伦之艺不常有，得心应手非人传。
子独倘佯泉石里，长日松阴净书几。取琴为我弹一曲，似掬沧浪洗尘耳。
否往泰来逢圣明，有虞制作超茎英。和声恊律子能事，罔俾夔挚专其名。
翻译
你可曾见那吴山被削成三百尺高，山顶上有清泉从青苍的岩石间涌出。冷起敬先生以此泉水之声调校七弦琴，琴音一响，仿佛龙自幽暗深处腾起，天地为之变色，风动九霄。
起初只听见如涓涓细流在林莽中响起，静谧得如同黑夜中鬼神低语。继而泉水穿过山崖流入幽谷，发出如笙箫般的声响，吹动高大的树木飒飒作响。
不禁令人遥想当年湘水之畔，帝子降临的情景，她们佩戴着玉环琼佩，叮当作响，仙女们击鼓而歌，郑交甫为之起舞；月光洒落在九疑山上，凤凰为之悲啼。
又想起女娲炼石补天时，天河被导引贯通积石山，咸池之水奔泻入海，玉井中的冰凌相互撞击，清越激荡。
三门峡开通后，龙池高耸，三十六鳞甲的神龙在夜浪中翻腾；雷神丰隆怒吼，声震天地，鲸鱼扬尾，连镇海的蒲牢都为之惊动。
转瞬间神怪隐去，归于沉寂，只留下隐隐约约的余音回荡在空旷天地之间。鲛人与深渊之客纷纷惊起相望，只见江水泛白，山色青翠，烟雾茫茫。
伯牙早已死去多年，叔夜也已不在，广陵散从此无人再续。如此超凡绝伦的琴艺并不常有，必须心手相应，非一般人所能传承。
回想当初认识你的时候，西州正是繁华盛世，筝笛之声早晚喧腾，各种俗乐争相炫耀。
唯独你徜徉于泉石之间，整日坐在松树浓荫下，书桌洁净，安然自得。你取琴为我弹奏一曲，那声音仿佛掬起沧浪之水，洗尽我耳中的尘俗之音。
否极泰来，如今逢上圣明之世，虞舜时代的礼乐制度远超古代《咸池》《茎英》等古乐。你能以音律协和天地，成就美事，切莫让夔和挚这样的古贤独享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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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山：在今杭州西湖东南，春秋时属吴国南界，故名。此处或为泛指，亦可能实指杭州山水。
2 冷起敬：明代乐官，曾任协律郎，掌管宫廷音乐礼仪，生平事迹不详。
3 协律郎：古代官职，属太常寺，掌校正音律，调和乐章。汉代已有，历代沿置。
4 太阴：幽暗之地，古谓地底或北方极寒之处，亦指月亮。此处形容龙出深幽，气势骇人。
5 涓涓响林莽：细水流动之声在树林草莽间回响。
6 玄宵：深夜，黑色的天空，喻幽深神秘之境。
7 玲然：清越的声音。
8 芋籁飕飕：比喻泉声如管乐器（竽）与自然风声（籁）交织，吹动高木。
9 帝子：传说中尧女娥皇、女英，嫁舜，后投湘水而亡，为湘水之神。
10 瑶环琼佩：美玉制成的环与佩饰，形容仙女仪态华贵。
11 鸣珰：古代女子所佩玉饰，行动时相击发声。
12 女夷：古代传说中的花神，或谓主春之神。
13 交甫：即郑交甫，《列仙传》载其游汉水滨，遇二女，赠之玉佩，后二女及玉佩俱失，为神话典故。
14 九疑：即九嶷山，在湖南，传为舜葬之所。
15 娲皇：女娲，上古女神，炼五色石补天。
16 排抉银河：疏导天河，使其通贯山石。
17 咸池：古代传说中的太阳沐浴之所，亦为古乐名，相传黄帝或尧时所作。
18 玉井：传说中仙境之井，或指华山玉井。杜甫《早秋苦热堆案相仍》有“何时一枕逍遥梦，细话初闻玉井莲”。
19 冰凘：融化的冰块。戛击：相互敲击。
20 三门：即三门峡，相传大禹所凿，分神门、鬼门、人门。
21 龙池：古代称帝王祭祀或养龙之处，此处或为想象中的神池。
22 三十六鳞：指神龙，龙有三十六鳞为吉兆，象征祥瑞。
23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
24 鲸鱼揵尾：鲸鱼翘起尾巴。揵（jiàn），举起。
25 蒲牢：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海兽，好鸣，钟纽常铸其形，击钟则响彻如吼。
26 殷殷：形容声音低沉而持续。
27 寥廓：空旷辽远。
28 鲛人：传说中居于水底的类人生物，能泣泪成珠。
29 渊客：同“鲛人”，指深水之灵。
30 伯牙：春秋时著名琴师，善鼓琴，与钟子期为知音。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31 叔夜：嵇康，字叔夜，魏晋名士，善弹《广陵散》，临刑前索琴再弹，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32 兜离僸佅：古代四夷之乐名，泛指异域或俗乐。《周礼·春官》载：“鞮鞻氏掌四夷之乐与其声歌。”后以“兜离”等代指非雅乐的音乐。
33 倘佯：同“徜徉”，自由行走，悠然自得。
34 沧浪：指《楚辞·渔父》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高洁之志。
35 否往泰来：出自《易经》，“否”“泰”为卦名，否极泰来，喻逆境结束，好运来临。
36 有虞：指虞舜时代，儒家理想中的圣王之治。
37 茎英：古乐名，相传为颛顼时所作，与《咸池》并列为上古雅乐。
38 和声恊律：协调音律，使音乐和谐。
39 罔俾：不要让。
40 夔挚：夔，舜时乐官，相传“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挚，或指师挚，周代著名乐师。二人皆为古代音乐典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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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基应旧友冷起敬之邀重写旧作《泉石歌》的补足之作。原作因战乱失落，仅凭记忆写出开头三句，遂依此续成全篇。诗以“流泉发苍石”起兴，借自然之泉声引入冷起敬之琴艺，层层递进，由实入虚，由物及人，最终上升至礼乐治国、辅弼圣明的高度，体现了刘基作为明初开国文臣的政治抱负与文化理想。全诗气势恢宏，想象奇伟，用典繁密而不滞涩，音韵铿锵，结构严谨，既是对友人才艺的赞颂，也是对时代复兴礼乐的期许，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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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酬赠兼咏志之作，以“泉石”为题眼，贯穿自然、音乐、历史与政治理想。开篇以吴山流泉起势，气象雄奇，将自然景观升华为艺术灵感之源。继而通过丰富的听觉描写——“涓涓”“玲然”“飕飕”“殷殷”——构建出多层次的音响世界，使泉声如在耳畔。诗人巧妙将泉声与琴声融合，借冷起敬之手，使自然之音化为人文之乐。
诗中大量运用神话典故，如帝子潇湘、女娲补天、丰隆咆哮、鲛人出没等，拓展了时空维度，营造出瑰丽奇幻的意境。这些意象不仅增强了诗歌的浪漫色彩，更暗示音乐具有沟通天地、感召神明的力量。尤为精彩的是，诗人由琴艺联想到伯牙、叔夜之绝响，感叹“绝伦之艺不常有”，既是对友人才华的极高评价，也流露出对乱世中文化断裂的深切忧虑。
末段转入现实回忆与未来期许，从“西州繁华”的俗乐喧嚣反衬冷起敬“倘佯泉石”的高洁志趣，再以“否往泰来”点明时代变迁，将个人才艺提升至“和声恊律”以辅圣明的政治高度，呼应刘基作为开国谋臣的身份意识。全诗由景入情，由艺及道，结构完整，气脉贯通，堪称明代前期七言歌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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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骨高秀，有萧梁风格，尤长于歌行，纵横跌宕，多慷慨悲凉之音。”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基少工诗文，出入经史，博通象纬，其诗沉郁顿挫，类杜少陵，而才力雄健，自成一家。”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意伯文集》：“基当元季兵乱之际，崎岖转徙，其诗往往感慨时事，指陈利害，非徒以词藻为工。”
4 《明史·文苑传》：“刘基博通经史，尤精象纬之学，文章有盛名，诗则沉郁苍劲，颇得老杜遗意。”
5 《中国文学发展史》（刘大杰）：“刘基诗多抒写身世之感与兴亡之叹，风格刚健有力，语言质朴而富于形象性，尤以七言歌行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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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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