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二十四年春王三月丙戌,仲孙玃卒。□若至自晋。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秋八月,大雩。丁酉,杞伯郁厘卒。冬,吴灭巢。葬杞平公。
【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刘子谓苌弘曰:「甘氏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入于邬。
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迳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见士伯,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二月,□若至自晋,尊晋也。
三月庚戌,晋侯使士景伯莅问周故,士伯立于乾祭而问于介众。晋人乃辞王子朝,不纳其使。
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将水。」昭子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冬十月癸酉,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阴不佞以温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
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边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戌曰:「亡郢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翻译
二十四年春季,周王朝历法的正月初五日,召简公、南宫嚚带着甘桓公进见王子朝。刘子对苌弘说:“甘氏又去了。”苌弘回答说:“有什么妨碍?同心同德在于合乎正义。《太誓》说:‘纣有亿兆人,离心离德,我有治世之臣十个人,同心同德。’这就是周朝所以兴起的原因,君王还是致力于德行,不要担心没有人。”二十二日,王子朝进入邬地。
晋国的士弥牟在箕地迎接叔孙,叔孙派梁其踁埋伏在门里边,说:“我向左边看并且咳嗽,就把他杀了。向右边看并且笑笑,就不要动手。”叔孙接见士弥牟,士弥牟说:“寡君由于作为盟主的缘故,因此把您久留在敝邑,不丰厚的敝邑的礼物,将要致送给您的左右随从,派弥牟来迎接您。”叔孙接受礼物回国了。二月,《春秋》记载说“婼至自晋”,这是表示尊重晋国。
三月十五日,晋顷公派士景伯到王城调查周朝发生的事故。士景伯站在乾祭门上,向大众询问,晋国人就辞谢王子朝,不接纳他的使者。
夏季,五月初一日,发生日食。梓慎说:“将要发生水灾。”昭子说:“这是旱灾,太阳过了春分而阳气尚且不胜阴气,一旦胜过阴气,能不发生旱灾吗?阳气迟迟不能战胜阴气,这是正在积聚阳气。”
六月初八日,王子朝的军队进攻瑕地和杏地,两地军队都溃散了。
郑定公到晋国去,子太叔相礼,进见范献子。范献子说:“对王室该怎么办?”子太叔回答说:“我老头子对自己的国家和家族都不能操心了,哪里敢涉及王室的事情?人们有话说:‘寡妇不操心纬线,而忧虑宗周的陨落,因为恐怕祸患也会落到她头上。’现在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们小国害怕了,然而大国的忧虑,我们哪里知道呢?您还是早作打算。《诗》说:‘酒瓶空空,是酒坛子的耻辱。’王室的不安宁,这是晋国的耻辱。”范献子害怕,和韩宣子谋划。于是就召集诸侯会见,时间定在明年。
秋季,八月,举行盛大的雩祭,这是由于发生了旱灾。
冬季,十月十一日,王子朝使用成周的宝圭沉到黄河里向河神祈祷。十二日,渡船的船工在黄河上得到了这块宝圭。阴不佞带着温地人往南袭击王子朝,拘捕了得到玉的人,把玉拿过来,准备卖掉它,却是一块石头。阴不佞在王室安定以后把它奉献给周敬王,周敬王把东訾赐给他。
楚平王组织水军去侵略吴国的疆土。沈尹戌说:“这一趟,楚国必然丢掉城邑。不安抚百姓而让他们疲惫,吴国没有动静而让他们加速出动,吴军紧紧追逐楚军,然而边境却没有戒备,城邑能够不丢掉吗?”
越国的大夫胥犴在豫章的江边上慰劳楚平王,越国的公子仓把一只船赠送给楚平王。公子仓和寿梦领兵跟随楚平王。楚平王到达圉阳而返回。吴军紧紧追逐楚军,但是边境的守军没有戒备,吴国人就灭掉了巢和钟离而回去。沈尹戌说:“丢掉郢都的开端就在这里,君王一个举动就失去了两个将领,照这样来几次,难道就不会兵临郢都城下?《诗》说:‘是谁制造了祸端,到今天还是灾害’,恐怕说的就是君王吧!”
版本二:
二十四年春季,周历正月辛丑日,召简公和南宫嚚带着甘桓公去见王子朝。刘子对苌弘说:“甘氏又去了。”苌弘回答说:“有什么妨害?关键在于德行是否相合、道义是否相符。《大誓》曾说:‘纣王虽有亿万民众,却离心离德;我只有十位治国之臣,却同心同德。’这正是周朝兴起的原因。君主只要致力于德行,就不必担忧无人归附。”戊午日,王子朝进入邬地。
晋国的士弥牟到箕地迎接叔孙。叔孙让梁其迳在门内等候,并说:“我若向左咳嗽,你就动手杀他;若向右笑,就停下。”叔孙会见士伯,士伯说:“我国国君因您是盟主之卿,故而将您久留。敝国虽礼不丰厚,但已准备赠予随从诸人的礼物,特派我前来迎接您。”叔孙接受了馈赠后回国。二月,□若从晋国返回,这是表示对晋国的尊重。
三月庚戌日,晋侯派士景伯前往处理周王室的纷争。士伯站在乾祭之地,向众人询问情况。于是晋国拒绝接纳王子朝,也不接受他的使者。
夏季五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梓慎说:“将要发大水。”昭子则说:“将要干旱。太阳已过春分而阳气仍不能胜阴,一旦阳气终于战胜阴气,必然极为强烈,怎能不旱?阳气长期受压抑不能释放,终将积聚成灾。”
六月壬申日,王子朝的军队进攻瑕地与杏地,两地守军都溃败了。
郑国国君前往晋国,子太叔作陪臣随行,拜见范献子。献子问:“对王室的事该怎么办呢?”子太叔回答:“我这把老骨头连自己的国家都顾不上,哪敢谈论王室之事?不过民间也有句话说:‘寡妇不为织布的纬线发愁,却担忧整个宗周的覆亡,因为她知道灾难终将波及自身。’如今王室动荡不安,我们小国实在恐惧。然而大国对此忧心,我们这些小人物又能知道多少呢?希望您尽早谋划!《诗经》说:‘酒瓶空了,是酒坛的羞耻。’王室不得安宁,就是晋国的耻辱啊。”范献子听了感到忧虑,便与宣子商议对策,于是召集诸侯会盟,约定于次年举行。
秋季八月,举行盛大的求雨祭祀,是因为发生了旱灾。
冬季十月癸酉日,王子朝将成周的宝珪投入黄河祈福。甲戌日,渡口的人在河岸上拾到了这块玉。阴不佞率领温地的人向南侵袭,抓住了得玉之人,夺取了玉,打算出售时却发现变成了石头。后来王室局势稳定,他就将石头献上,并得到了东訾作为赏赐。
楚王组建水军,巡行吴国边境以示威慑。沈尹戌说:“这次行动,楚国必定会丧失城邑。不安抚百姓反而劳役他们,吴国本未行动,我们却主动急进,吴人必将尾随而来,而边境毫无防备,城邑怎能不丢失?”
越国大夫胥犴在豫章江边慰劳楚王。越公子仓送给楚王一艘船,仓与寿梦率军跟随楚王,直到圉阳才返回。吴国人紧随楚军之后,趁边境空虚,攻灭巢国和钟离后撤回。沈尹戌叹息道:“丧失郢都的开端,就在这里了。君王一次出兵,就失去了两个重要将领镇守的大邑,若继续这样下去,怎能避免危及郢都?《诗经》说:‘谁制造了祸端,至今成为祸患?’说的恐怕就是当今君王吧?”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二十四年 】的翻译。
注释
1. 召简公、南宫嚚:周王室贵族,支持王子朝者。
2. 甘桓公:甘国国君,亦为周卿士,倾向王子朝一方。
3. 长弘:周大夫,博学善言,主张以德服人。
4. 《大誓》:即《尚书·泰誓》,记载周武王伐纣前的誓词。
5. 王子朝:周景王之子,因继位之争起兵作乱,史称“王子朝之乱”。
6. 士弥牟:晋国大夫,又称司马弥牟,负责接待叔孙。
7. 梓慎、昭子:鲁国大夫,皆精通天文历法。此处关于日食的争论体现不同解释体系。
8. 子太叔:即游吉,郑国执政大臣,继子产之后主政。
9. “嫠不恤纬”:寡妇不忧纬线短,却忧国家亡,喻身微而心系大局。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四年》本文,后世常用此典。
10. “瓶之罄矣,惟罍之耻”:小容器空了,大容器应以为耻。比喻附属者困窘,主导者当负其责。罍(léi),大型盛酒器;瓶,小容器。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二十四年 】的注释。
评析
《左传·昭公二十四年》记述了春秋末期周王室内乱(王子朝之乱)持续发展的过程,以及诸侯国之间的外交互动与政治判断。这一年事件密集,涉及天文异象、宗周动荡、晋郑应对、楚越交涉、吴楚边衅等多个层面,展现了春秋晚期礼崩乐坏、权力下移、列国博弈加剧的时代特征。
全篇通过具体史实传达出“德政为本”“居安思危”“大国责任”等儒家核心理念。如苌弘引《大誓》强调“同心同德”乃兴国之基;子太叔以“嫠不恤纬”比喻小国对王室衰微的深切忧虑;沈尹戌屡谏楚王勿劳民兴师,预见亡邑之祸,皆体现士大夫的政治远见。日食之辩则反映古人对天象与人事关系的理解差异,既有迷信成分,也蕴含理性推断。
整体结构以《经》为纲,《传》为目,叙事详实,语言凝练,议论精当,充分体现了《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史笔风格。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二十四年 】的评析。
赏析
本篇《左传》选段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魅力。其叙事脉络清晰,按四季编年展开,环环相扣,既记录重大政治军事事件,又穿插人物对话与预言评论,使历史生动可感。
尤为精彩的是多处“微言大义”的表达。如苌弘引用《大誓》强调“同心同德”,并非单纯劝慰,而是借古喻今,指出政权合法性的根本在于人心向背而非兵力多寡。子太叔以“嫠妇忧宗周”之语打动范献子,巧妙地将小国焦虑转化为对晋国霸主责任的提醒,言语委婉而力量沉重,堪称外交辞令典范。
沈尹戌两次进谏,前后呼应,体现出清醒的战略眼光。他对楚王舟师行动的批评,不仅指出战术失误,更揭示出“内政失修则外患必至”的深层逻辑。其引用《诗经》“谁生厉阶,至今为梗”,直指君主决策失误为祸乱根源,语气沉痛,极具警示意义。
日食之辩则展示了春秋时期知识阶层的思想张力——梓慎依传统占卜认为“将水”,昭子则依据节气阴阳变化推理“将旱”,反映出由神秘主义向理性思维过渡的趋势。
全文无一字褒贬,而褒贬自在其中。作者通过人物言行对比,自然流露倾向:尊德者昌,恃力者危;谋国者远虑,用兵者近忧。这种“春秋笔法”,正是《左传》最深邃的艺术成就。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二十四年 】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王子朝篡逆,故书‘入于邬’,不称爵,示其非正。”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同德度义’者,谓志同道合,非徒众寡所能制也。苌弘之言,深得兴亡之本。”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子太叔所谓‘嫠不恤纬’,真仁人之言也。虽处衰世,不忘王室,可谓知本。”
4. 清代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晋之辞王子朝而不纳,非义举也,畏其势耳。然卒不能定王室,徒启吴楚之窥伺焉。”
5.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传》记言尤妙,在于各肖其人。如苌弘之正大,子太叔之忠恳,沈尹戌之沉深,皆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于灾异必记占验,然并存异议,如日食或云水或云旱,足见当时已有怀疑精神萌芽。”
7.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瓶之罄矣,惟罍之耻’,以器喻国,言霸主不能庇护属国,则为己耻,深合春秋时国际伦理。”
8. 钱穆《国史大纲》:“王子朝之乱,实周室分裂之始。自此以后,天子号令不出畿辅,诸侯争霸愈烈。”
9. 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清华简中有与王子朝相关文献,证明其携典籍奔楚可能促成南方文化发展,此事件影响深远。”
10. 傅斯年《性命古训辨证》:“《左传》中‘德’‘义’并重,尤重政治实践中之道德自觉,此类言论代表东周士阶层之精神追求。”
以上为【左传 · 昭公 · 昭公二十四年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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