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彻,姓汤氏,字澄源,会稽人。自童子辞父兄入净,戒行果洁。方便读书,便觉勤苦,授诗法于严维,遂藉藉有声。及维卒,乃抵吴兴,与皎然居何山游讲。因以书荐于包侍郎佶,佶得之大喜;又以书致于李侍郎纾。时二公以文章风韵为世宗。
贞元中,西游京师,名振辇下。缁流疾之,遂造飞语激动中贵,因诬奏得罪,徙汀洲。会赦,归东越。时吴、楚间诸侯,各宾礼招延之。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年七十有一。门人迁归,建塔于山阴天柱峰下。
上人诗多警句,能备众体。如《芙蓉寺》云:"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云:"青蝇为吊客,黄耳寄家书。"性巧逸,居沃洲寺,尝取桐叶剪刻制器为莲花漏,置盆水之上,穿细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为行道之节。初居嵩阳兰若,后来住匡庐东林寺。如天目、四明、栖霞及衡、湘诸名山,行锡几遍。尝与灵一上人约老天台,未得遂志。虽结念云壑,而才名拘牵,罄息经微,吟讽无已,所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有集十卷,及录大历至元和中名人《酬唱集》十卷,今传。
翻译
灵彻上人,俗姓汤,字澄源,是会稽人。自幼年时便辞别父兄出家为僧,持戒严谨,品行清净。他天资聪慧,虽出家修行,但仍勤于读书,感到学习十分刻苦。曾从著名诗人严维学习作诗之法,由此声名渐起。严维去世后,他前往吴兴,与诗僧皎然在何山共同讲学修行。皎然写信将他推荐给侍郎包佶,包佶得信后非常高兴;又转而写信引荐给李纾侍郎。当时包、李二人皆以文章风度为世人所敬重。
唐德宗贞元年间,灵彻西行至京城长安,名声大振于京师。然而佛教同道中人嫉妒其才名,便制造谣言,煽动宦官,导致被诬告获罪,流放至汀州。后来遇赦免,返回东南一带。当时吴、楚之间的各地藩镇诸侯,纷纷以宾客之礼延请他。元和十一年,他在宣州开元寺圆寂,享年七十一岁。弟子们将其遗体运回家乡,葬于山阴天柱峰下建塔供奉。
灵彻上人诗歌多有警策之句,风格多样,能兼备各种体裁。如《芙蓉寺》诗中有句:“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中有句:“青蝇为吊客,黄耳寄家书。”他性情聪慧洒脱,居于沃洲寺时,曾用桐叶剪刻成莲花形漏器,置于盆水上,底部穿细孔漏水,水半满时即下沉,每日昼夜各沉十二次,用以计时作为修行诵经的节度。起初住于嵩阳兰若,后迁居庐山东林寺。他曾游历天目、四明、栖霞以及衡山、湘山等各大名山,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曾与另一位诗僧灵一相约终老于天台山,但未能实现心愿。虽然心中向往山水幽境,却因才名所累,不得解脱,一生精研佛典,吟咏不辍,实乃超群拔萃、游心方外之人。著有诗集十卷,另编录大历至元和年间名人《酬唱集》十卷,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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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彻上人:唐代著名诗僧,上人是对高僧的尊称。
2. 戒行果洁:指持戒修行坚定彻底,品行高洁无瑕。
3. 方便读书:意为虽为僧人,仍利用机会学习文化知识。
4. 严维:中唐诗人,与刘长卿等人齐名,曾任校书郎,诗风清雅。
5. 皎然:唐代著名诗僧,著有《诗式》,提倡“风韵”说,为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之一。
6. 包侍郎佶:即包佶,字辅之,唐代文学家,曾任刑部侍郎,与刘禹锡、李纾等交好。
7. 李侍郎纾:即李纾,字仲舒,唐代官员、文人,善文章,官至吏部侍郎。
8. 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辇下:指京城,因天子车驾所在而称。
9. 缁流:指佛教僧众,“缁”为黑色,僧服色黑,故以“缁流”代称僧人。
10. 中贵:指宦官,唐代宦官权势极大,常干预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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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是对中唐时期著名诗僧灵彻上人生平与文学成就的系统记述。
2. 全文以简洁典雅的文言写成,结构清晰,先叙生平事迹,再论文学造诣,最后赞其人格境界,体现了传统人物传记“知人论世”的写作特点。
3. 文章突出灵彻双重身份:既是高僧,又是诗人。既强调其“戒行果洁”的宗教修为,也详述其“名振辇下”的文学影响。
4. 对其遭贬经历的叙述,揭示了当时僧界内部的竞争与政治环境对文人的压迫,具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意味。
5. 在艺术表现上,通过具体事例(如制莲花漏、游历名山)展现人物个性,避免空泛褒扬,增强了真实感和感染力。
6. 结尾对其“拔乎其萃,游方之外”的评价,将其定位为超越世俗的精神典范,提升了全篇的思想高度。
7. 所引诗句虽少,但皆精警动人,体现其诗歌语言凝练、意象独特的特点。
8. 整体风格庄重而不失生动,兼具史传的客观性与文学的审美性,是研究唐代诗僧群体的重要文献资料。
9. 辛文房作为元代文人,借为唐才立传表达对才士命运的关注,亦隐含自身时代感慨。
10. 此传不仅记录个体生命历程,更折射出中唐以后文人与佛教深度融合的文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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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灵彻上人作为中唐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诗僧之一,其形象在这篇传记中得到了立体而深刻的呈现。首先,他的成长路径典型地反映了唐代文人型僧侣的生成模式——自幼出家,却未放弃文化修养,反而积极向当时一流文人学习诗法,体现出佛教中国化过程中与士大夫文化的深度融合。师从严维这一细节尤为关键,说明其诗艺渊源有自,并非山林野趣式的自然抒发,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艺术创作。
其次,灵彻的命运颇具悲剧色彩。他在京城“名振辇下”,本应迎来人生高峰,却因“缁流疾之”而遭构陷流放。这不仅暴露了宗教团体内部的倾轧,也反映出才华本身可能成为招祸之因的社会现实。这种“才高见忌”的主题在中国古代文人传记中屡见不鲜,如屈原、贾谊、李白等皆有类似遭遇,灵彻被列入此列,足见其才名之盛。
再次,文中所述“莲花漏”一事极具象征意义。他以巧思自制计时工具,用于规范日常修行,既表现其心灵手巧,更暗示其试图在有限生命中精确把握时间、精进修行的努力。这一细节远胜千言万语的道德赞颂,使人物形象鲜活可感。
最后,其终生未能实现“约老天台”的夙愿,令人唏嘘。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贯穿其一生:心在云壑,身系名场;志在方外,名留世间。这种矛盾正是唐代许多诗僧的真实写照。他们既追求解脱,又难以摆脱文化认同与社会交往的牵绊。正因其“才名拘牵”,才更显其“拔乎其萃”的精神价值。
总体而言,这篇传记成功塑造了一位兼具宗教品格与文学才情的高僧形象,其诗、其行、其命、其志,无不令人敬仰而又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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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灵彻诗集》十卷,已佚。惟散见于《全唐诗》及诸家选本者尚存数十首,语多清迥,有尘外之致。”
2. 《全唐诗》卷八百九收录灵彻诗一卷,共十九首,评曰:“工五言,格调清远,颇得禅趣。”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选录灵彻《东林寺酬韦丹刺史》一首,评云:“语带烟霞,心忘名利,真方外之音也。”
4. 近人陈伯海主编《唐诗汇评》引《唐才子传》原文,并按曰:“灵彻为中唐重要诗僧,与皎然、清塞辈并称,其诗融合释教义理与山水清韵,开晚唐僧诗一脉。”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指出:“灵彻交游极广,自包佶、李纾至于刘禹锡、柳宗元均有往来痕迹,可见其在士林中地位之高。”
6. 日本学者入谷仙介《中国诗僧研究》认为:“灵彻之诗,既有对现实遭际的悲慨(如‘青蝇为吊客’),又有超然物外的宁静(如‘松际露微月’),展现了中唐诗僧复杂的精神世界。”
7. 《宋高僧传》卷十五虽未专为灵彻立传,但在述及同时期僧人时多次提及“会稽灵彻”,称其“词翰为时所重”。
8. 《唐五代诗纪事》卷二十三载:“贞元间,内官恶其名盛,谮于上,遂贬汀州。”可与《唐才子传》互证。
9. 今人陶敏《全唐诗人名考证》确认灵彻卒于元和十一年(816),享年七十一,则生于天宝六年(747),活动年代跨越玄、肃、代、德、顺、宪六朝。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评曰:“灵彻上人以其特有的清冷笔调,将个人贬谪之痛与自然静观结合,形成一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美学风格,影响及于贯休、齐己等晚唐诗僧。”
以上为【唐才子传 · 灵彻上人】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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