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翻译
我在去新安的路上走过,听到人声喧哗,原来是吏役在村里点名征兵。我便问那些新安县里派来的吏役:“新安这个小县,连年战争,还会有成丁的青年可以入伍吗?”(又一说为:难道新安这个县小到没有成丁的人了吗?)官吏回答说:“昨夜已有兵府文书下达,规定点选十八岁的中男入伍了。”我说:“啊,这些人还是年龄不大的青年,怎么能让他们去守卫东都啊?”肥胖的青年大概家境还不坏,他们都有母亲来送行。瘦弱的青年大多来自贫户,他们都孤零零的,无人陪送。时候已到黄昏,河水东流而去,青山下还有送行者的哭声。我看到如此景象,觉得只好对那些哭泣的人安慰一番,说:“把你们的眼泪收起吧,不要哭坏了眼睛,徒然伤了身体。天地终是一个无情的东西啊!官军进攻相州,本来希望一二天之内就能平定,岂知把敌人的形势估计错了,以致打了败仗,兵士一营一营地溃散了。伙食就在旧营垒附近供应,训练也在东都近郊。要他们做的工作是掘城壕,也不会深到见水。牧马也是比较轻的任务。况且这一场战争是名正言顺的正义战争,参加的是讨伐叛徒的王师。主将对于兵士,显然是很关心抚养的。你们送行的家属不用哭得很伤心,仆射对兵士仁爱得像父兄一样。”
版本二:
我行走在新安道上,听到喧闹的呼喊声,原来是官府在征兵。
我问新安吏:“县这么小,难道已经没有成年男子可征了吗?”
新安吏答道:“昨夜接到上级文书,现在开始征召中男入伍。”
我说:“这些中男个子尚矮小,怎么能守卫京城呢?”
那些体格健壮的还有母亲来送行,瘦弱的少年却孤苦伶仃无人相送。
傍晚时分,白水向东流淌,青山间仍回荡着亲人哭泣的声音。
别再让眼泪流干了,收起你们纵横的泪水吧!
即使哭到眼睛枯竭见骨,天地终究是无情的。
我们的军队正进攻相州,日夜盼望战事平定。
怎料叛军变化莫测,我军溃败,士兵如星散般逃归。
如今只能就近取粮于旧营垒,训练士卒也仍在京城附近。
挖壕沟不必深至地下水,放牧战马的任务也算轻松。
更何况我朝王师顺应天意,军中抚恤制度也很明确。
送行的人们不必悲痛欲绝地哭泣,统帅仆射待士兵如同父兄一般。
以上为【新安吏】的翻译。
注释
客:杜甫自称。新安:地名,今河南省新安县。
点兵:征兵,抓丁。
更:岂。
府帖:指征兵的文书,即“军帖”。
次:依次。中男:指十八岁以上、二十三岁以下成丁。这是唐天宝初年兵役制度规定的。
绝短小:极矮小。
王城:指东都洛阳。
伶俜(pīng):形容孤独伶仃的样子。
白水:河水。
眼枯:哭干眼泪。
天地:暗喻朝廷。
相州:即邺城,今河南安阳。
岂意:哪里料到。
归军:指唐朝的败兵。星散营:像星星一样散乱地扎营。
就粮:到有粮食的地方就食。
旧京:这里指东都洛阳。
壕:城下之池。不到水:指掘壕很浅。
王师顺:朝廷的军队是堂堂正正的正义之师。
抚养:爱护。
仆射:指郭子仪。如父兄:指极爱士卒。
1. 新安:唐代县名,属河南府,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部。
2. 客行:诗人自称行旅之人。
3. 点兵:清点并征召士兵。
4. 县小更无丁:说新安县太小,本不该再征丁男。丁,指成年男子(通常二十岁以上)。
5. 府帖:官府下达的文书。
6. 次选中男行:继征丁男之后,转而征召“中男”。中男,指年十五至十八岁的青年男子,尚未完全成丁。
7. 绝短小:极其矮小,形容身体未发育成熟。
8. 肥男有母送:体壮者尚有家人送行,暗示家境稍好或父母尚存。
9. 白水暮东流:写景兼寓情,象征离别的哀愁如流水不息。
10. 仆射:指当时统军将领郭子仪,曾任尚书仆射,此处代称高级军事长官,意为仁厚长者。
以上为【新安吏】的注释。
评析
《新安吏》是唐代伟大诗人杜甫的作品。此诗与《石壕吏》、《潼关吏》统称“三吏”。全诗可分两个层次:前十二句记述了军队抓丁和骨肉分离的场面,揭示了安史之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后十六句笔锋一转,对百姓进行开导和劝慰。此诗反映了作者对统治者尽快平息叛乱、实现王朝中兴的期望。
《新安吏》是杜甫“三吏三别”组诗之一,作于乾元二年(759年)春,诗人由洛阳返回华州途中所见所感。此诗通过记述征兵场景,真实反映了安史之乱后期唐王朝兵源枯竭、强征未成年男子入伍的社会现实。诗人以冷静而沉痛的笔触,既表达了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又试图从国家大局出发劝慰民众服从征调,体现了其“忠君忧民”的复杂心理。全诗采用对话形式展开,语言质朴自然,情感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力量和深刻的历史价值。
以上为【新安吏】的评析。
赏析
《新安吏》以纪实手法描绘了一幅战乱时期征兵图景,展现出杜甫诗歌“诗史”特质的典型风貌。开篇“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即营造出紧张氛围,引出诗人与新安吏的问答,结构紧凑自然。诗中“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一句,既是合理质疑,也饱含对少年被征的痛惜之情。接着通过“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的对比描写,揭示社会贫富差异与家庭命运之悬殊,极具人道关怀。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以景结情,将视觉与听觉结合,使哀哭之声仿佛萦绕山川,意境苍凉深远。随后转入劝慰:“莫自使眼枯……天地终无情”,语极沉痛,表现出诗人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奈与悲悯。结尾部分虽转为对朝廷军队的正面描述,强调“王师顺”“抚养分明”“仆射如父兄”,看似宽慰之辞,实则暗含讽喻——正是这样的“仁政”之下,仍需强征未成年的孩子,反衬出战争消耗之巨与民生之艰。
全诗语言朴素,层次分明,情感由惊疑、同情、悲愤到勉强劝解,心理变化细腻真实,充分展现了杜甫作为“人民诗人”的良知与担当。
以上为【新安吏】的赏析。
辑评
白居易《与元九书》:李(白)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篇……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
张戒《岁寒堂诗话》:韩退之之文,得欧公而后发明;陆宣公之议论,陶渊明、柳子厚之诗,得东坡而应发明;子美之诗,得山谷而后发明。后世夏柯杨子云,必爱之矣,诫然诚然。往在桐庐见吕舍人居仁,余曰:“鲁直得子美之髓乎?“居仁曰:“然”、……余曰:“……《壮游》《北征》,鲁直能之乎?如‘莫自使眼枯,收汝眼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此等句鲁直能到乎?”
高棅《唐诗品汇》:范云:天地无情,而“仆射如父兄”,当时人心可知,朝廷之大体可悲矣。
钟惺、谭元春《唐诗归》:钟云:“绝短小”、“肥男”、“瘦男”等字,愁苦人读之失笑(“中男”四句下)。钟云:“莫自”二字怨甚(“莫自”句下)。谭云:使读者噤声(“收汝”四句下)。钟云:“甚分明”三字,驭众之言(“托养”句下)。谭云:用意深厚,有美有规(末二句下)。钟云:读此语,仆射不得不做好人(同上)。
王嗣奭《杜臆》:此诗炉锤之妙,五首之最。……“短小”是不成丁者,盖长大者早已点行而阵亡矣。又就“短小”中,分出肥、瘦、有母、无母、有送、无送。此必真景,而描写到此,何等细心!……止一“哭”字,犹属“青山”,而包括许多哭声,何等笔力,何等蕴籍!……“泣血”与哭异,乃有涕无声者。临别则哭,既行则悲、用字斟酌如此。
许学夷《诗源辨体》:《石壕》、《新安》、《新婚》、《垂老》、《无家》等,叙情若诉,皆苦心精思,尽作者所能,非卒然信笔所能办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陆时雍曰:善作苦语。
黄生《杜诗说》:诸篇自制诗题,有千古自命意。六朝人拟乐府,无实事而撰浮词,皆妄语不情。
仇兆鳌《杜诗详注》:张铤曰:凡公此等诗,不专是刺。盖兵者凶器,圣人小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则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则慰之哀之。若《兵车行》、前后《出塞》之类,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大《新安吏》之类,则慰也;《石壕吏》之类,则哀也,此不得已而用之者也。
施闰章《蠖斋诗话》:杜不拟古乐府,用新题纪时事,自是创识。就中《潼关吏》、《新安》、《石壕》、《新婚》、《垂老》、《无家》等篇,妙在痛快,亦伤太尽。
沈德潜《唐诗别裁》:诸咏身所见闻事,运以古乐府神理,惊心动魄,疑鬼疑神,千古而下,何人更能措手?
浦起龙《读杜心解》:《新安吏》,借提邺城年溃也。统言点兵之事,是首章体。如《石壕》、《新婚》、《垂老》、《无家》等篇,则各举一事为言矣。
杨伦《杜诗镜铨》:军败事,叙得浑(“岂意”二句下)。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眼枯”二句,沉痛斯极。末二句,婉而多风。
曾国藩《十八家诗钞》:张云:昔人谓《古诗十九首》惊心动魄,惟子美深得此秘,《三吏》、《三别》尤其至者。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分“肥”、“瘦”好赘以暇(“肥男”二句下)。
1. 《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评:“此诗叙事真切,宛然如见,使人不忍卒读。”
2. 仇兆鳌《杜诗详注》:“此诗因征兵而及中男,伤兵役之太亟也。‘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语极悲痛,而含蓄不尽。”
3. 浦起龙《读杜心解》:“首段问答,直叙中藏曲折;次段送别,哀感动人;末段劝慰,强作宽解,实愈见其悲。”
4. 杨伦《杜诗镜铨》:“极写民间惨状,而结处仍归之正,所谓‘温柔敦厚’之教,非圣人不能作。”
5. 朱鹤龄《杜工部诗集辑注》:“‘就粮近故垒’以下,皆宽慰之词,然愈宽愈悲,读者当于言外得之。”
以上为【新安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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