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之水，非严寒不冰，冰亦不坚。冰合初晴，朝阳闪烁，湖面冰澌琼珠，点点浮泛。时操小舟，敲冰浪游，观冰开水路，俨若舟引长蛇，晶莹片片堆叠。家童善击冰丬，举手铿然，声溜百步，恍若星流，或冲激破碎，状飞玉屑，大快寒眼，幽然此兴，恐人所未同。扣舷长歌，把酒豪举，觉我阳春满抱，白雪知音，忘却冰湖雪岸之为寒也。旧闻戒涉春冰，胸中不抱惧心，又何必以涉冰为戒？
翻译
西湖的水，若非严寒不会结冰，即使结冰也不够坚固。冰面刚刚合拢，又逢初晴，朝阳照耀下，湖上浮冰如琼珠般闪烁，点点漂浮。此时我驾着小船，敲击冰块畅游湖上，观看冰层裂开形成的水道，仿佛小舟牵引着一条长长的银蛇，晶莹的冰片层层堆叠。家中童仆善于投掷冰块，举手投足间发出清脆声响，声音滑行百步之远，宛如流星划过；冰块相撞时碎裂飞溅，如同飞舞的玉屑，令寒眼中大感痛快。这份幽静中的雅兴，恐怕是他人难以共有的。我轻叩船舷放声长歌，举杯豪饮，顿觉阳春般的暖意满怀，仿佛与白雪成了知音，全然忘却了冰湖雪岸本应带来的寒冷。从前听说要警惕春天的薄冰，但只要心中无所畏惧，又何必把踏冰当作禁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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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湖之水，非严寒不冰：指杭州西湖因水广气暖，一般气温下不易结冰，需极寒天气方能成冰。
2 冰亦不坚：说明西湖结冰往往较薄，不够结实，存在安全隐患。
3 冰合初晴：冰面刚刚冻结完整，又恰逢雨雪后初晴。
4 朝阳闪烁：早晨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光芒。
5 冰澌琼珠：冰块如解体的水流（冰澌）化为美玉般的珠子，形容细碎浮冰晶莹剔透。
6 澌：流水解冻时碎裂流动之声，此处引申为碎冰漂浮之态。
7 时操小舟，敲冰浪游：时常驾驶小船，边行边敲击冰块，自在游玩。
8 俨若舟引长蛇：小船前行破冰，冰缝延展如长蛇蜿蜒，比喻生动。
9 家童善击冰丬：“丬”通“片”，指家中小童擅长投掷冰片。
10 声溜百步：冰块撞击声清越悠长，可传百步之远。
11 恍若星流：声音或冰片飞溅之状如流星划过，形容迅疾而明亮。
12 状飞玉屑：冰块破碎四散，如同白色的玉屑飞扬。
13 大快寒眼：使人在寒冷环境中视觉上感到极大的畅快。
14 幽然此兴：这种清幽淡远的情趣。
15 扣舷长歌：一边敲打船边一边高歌，表现洒脱之态。
16 把酒豪举：举杯痛饮，显豪迈之情。
17 觉我阳春满抱：内心充满温暖，仿佛怀抱春天。
18 白雪知音：将白雪视为知己，体现对清寒之美的欣赏与共鸣。
19 忘却冰湖雪岸之为寒也：因心境愉悦，反而感觉不到寒冷。
20 旧闻戒涉春冰：古语有“春冰薄，不可履”之说，提醒人们春季冰层融化，行走其上危险。
21 胸中不抱惧心：只要内心无所畏惧，便不觉其险。
22 又何必以涉冰为戒：反问语气，强调精神自由可超越外在风险，体现豁达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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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描写冬日西湖冰景的散文小品，出自明代高濂之手。文章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初冬或早春时节西湖冰面初凝、阳光映照下的奇丽景象，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感官描写，展现出作者在自然中寻得的超然之趣。全文意境清幽，语言清丽流畅，既写景又抒情，融情于景，在寒境中写出暖意，于冷色中透出热烈，体现了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闲适雅趣的生活美学。末段由景入理，借“涉春冰”之戒反衬胸中无惧、心境自宽的人生态度，深化主题，具有哲思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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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属晚明小品文典范，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的自然片段——西湖冬日初冰之景，却能以诗性眼光发掘其中之美。作者从“冰合初晴”起笔，勾勒出一幅光影交错、晶莹浮动的画面。“冰澌琼珠”“声溜百步”“状飞玉屑”等语，精妙传达出视觉与听觉交织的美感，极具画面感和节奏感。文中“操小舟”“敲冰浪游”“扣舷长歌”“把酒豪举”等一系列动作描写，塑造出一个潇洒自得、亲近自然的文人形象。尤为精彩的是情感的升华：由外在之“寒”转为内在之“暖”，所谓“阳春满抱”“白雪知音”，实为心灵与自然契合的写照。结尾援引“涉春冰”之戒而加以否定，非鼓励冒险，而是强调“心无惧则境不险”的人生哲理，表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整篇文章短小精悍，情景交融，理趣兼备，充分展现了高濂作为文学家与养生家的双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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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高濂《遵生八笺》中多记闲适生活与自然赏玩之道，此文正与其养生理念相通，主张顺应四时、怡情养性。（见《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
2 明代文人崇尚“幽人韵士”之趣，高濂此作正是“以清幽为真乐”的体现，将寻常冰景写出奇趣与逸致。（参见陈继儒《小窗幽记》类比）
3 此文语言骈散结合，清丽而不失力度，尤以“声溜百步，恍若星流”等句，音韵流转，意象空灵，具晚明小品典型风格。
4 文中“阳春满抱，白雪知音”一联，对仗工巧，寓意深远，将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高度融合，堪称点睛之笔。
5 从写作结构看，全文由景入情再入理，层层递进，符合传统散文“起承转合”之法，虽短而格局完整。
6 高濂身为戏曲家与藏书家，其文风受江南文化熏陶，注重细节描写与感官体验，本文即为明证。
7 “忘却冰湖雪岸之为寒也”一句，深得庄子“心斋”“坐忘”之意，体现道家式的精神超越。
8 文末反问“又何必以涉冰为戒”，并非轻视物理之险，而是强调心理状态对环境感知的主导作用，颇具现代心理学意味。
9 此文常被选入明清散文选本，如《明文精选》《晚明小品选注》等，视为描写自然小品之佳作。
10 相较于张岱《湖心亭看雪》之孤寂冷艳，高濂此文更显活泼豪宕，展现另一种面对寒冬的态度。
以上为【湖冻初晴远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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