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高峰为湖山第一高处,绝顶环眺,目及数里。左顾澄湖,匣开妆镜,金饼晶荧;右俯江波,绳引银河,玉虬屈曲,前后城郭室庐,郊原村落,眇若片纸画图。鳞次黑白点点耳。雄哉,目中之观哉!时间日晷将西,海云东起,恍见霄雾溟蒙,朝烟霏拂,泄泄萦纡,英英层迭,横截半空,混合无际,四野晚山,浮浮冥漠矣。即此去地千尺、离俗数里,便觉足蹑天风,着眼处不知家隔何地。矧吾生过客原无罣碍,何为受彼世缘束缚,不作尘外遐想。
翻译
北高峰是西湖山水中最为高峻之处,登至绝顶环顾四周,视野可达数里之遥。向左望去,清澈的湖水宛如打开的妆镜,波光闪烁如金饼般晶莹;向右俯瞰,江面浩渺如同牵引着银河,蜿蜒曲折似玉龙盘绕。前后城郭、房舍、原野、村落,微小得如同纸上的图画,房屋排列整齐,黑白点点而已。多么雄伟壮阔的视觉景象啊!此时太阳即将西沉,东海方向浮起云霞,仿佛看到雾气弥漫,清晨的烟霭轻轻飘拂,缓缓升腾,层层叠叠,横贯半空,与天地融为一体,四野傍晚的群山也渐渐隐没于苍茫之中。即便此处离地千尺,距尘世不过数里,却已令人感觉脚踏天风,放眼所见,竟不知家中在何方。更何况人生本如过客,原本无所牵挂,又何必被世俗因缘所束缚,不作超脱尘世的遐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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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高峰:位于杭州灵隐寺后,为西湖周围群山之一,海拔约314米,与南高峰相对,是观赏西湖全景的绝佳地点。
2 湖山第一高处:指在西湖周边诸山中,北高峰地势最高,视野最广。
3 绝顶环眺:登上山顶四面环视。
4 澄湖:指西湖,因其水清而平静得名。
5 匣开妆镜:比喻湖面如女子打开的铜镜匣子,明亮可鉴。古代铜镜多藏于镜匣中,开启时光亮照人。
6 金饼晶荧:形容阳光照射湖面时,波光如金色圆片般闪亮。金饼,古时对太阳或反光物的形象称呼。
7 绳引银河:形容江流绵延,如同用绳子牵拉着银河一般,极言其长且亮。
8 玉虬屈曲:玉虬,白色的龙;屈曲,蜿蜒盘旋。比喻江水曲折流动的姿态。
9 眇若片纸画图:渺小得像一张纸上的图画。眇,微小;片纸,小幅纸张。
10 日晷将西:太阳将要西斜。日晷,原为测日影的仪器,此处代指太阳。
11 海云东起:东海方向升起云彩,实指东方天际出现晚霞或云层。
12 霄雾溟蒙:高空中的雾气弥漫朦胧。霄,高空;溟蒙,模糊不清的样子。
13 朝烟霏拂:此处“朝烟”应为泛称山间轻烟薄雾,并非仅限早晨;霏拂,轻轻飘动。
14 泄泄萦纡:缓慢升腾、回旋缠绕的样子。泄泄,徐缓貌;萦纡,盘绕曲折。
15 英英层迭:形容云彩洁白繁盛、层层叠叠。“英英”出自《诗经·鱼藻》:“有莺其羽”,后多用于形容云气升腾之美。
16 混合无际:云气弥漫,与天空连成一片,看不到边界。
17 浮浮冥漠:形容远处山影浮动于昏暗迷蒙之中。浮浮,飘动状;冥漠,幽暗寂静。
18 去地千尺:离地面很高,极言其高。
19 离俗数里:虽仅距离人间数里,但已脱离尘世喧嚣。
20 足蹑天风:脚踩着从天上吹来的风,形容登高之感。
21 眼着处不知家隔何地:目光所及之处,竟忘了家在何处,表达心神出离尘世之感。
22 矧:况且、何况。
23 吾生过客:人生如匆匆过客,源自《庄子》“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24 原无罣碍:本来没有牵挂障碍。罣碍,同“挂碍”,即牵挂、羁绊。
25 尘外遐想:超脱尘世之外的深远想象,指精神上的超越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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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山水游记散文,作者高濂以清丽隽永的语言描绘了登临北高峰所见之壮丽景色,并由景生情,抒发了超然物外、摆脱尘俗的精神追求。文章前半部分重写景,通过比喻、夸张等手法将自然景观写得气势磅礴而又细腻动人;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与哲思,借登高望远之境,引发对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感悟,表达了道家式“逍遥游”与佛家“无挂碍”的思想倾向。全文情景交融,意境开阔,既有审美价值,又有哲理深度,体现了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心灵自由的审美趣味和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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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篇文章以登高揽胜为线索,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即点明北高峰的地势之高与观景之佳,随即展开全景式描写:湖光、江色、城郭、村落,一一收入眼底。作者善用比喻,“匣开妆镜”写出湖面明净,“玉虬屈曲”状江流婉转,语言精炼而富画面感。尤其“鳞次黑白点点耳”一句,以极简笔法勾勒出人间万象的渺小,反衬出自然之宏大,颇具哲思意味。
随着夕阳西下,云海升腾,景致由明朗转向迷离,情感亦由惊叹转入沉思。“海云东起”以下数句,描写云雾缭绕、山影冥漠之景,营造出一种恍如仙境的氛围。这种由实入虚、由景入情的过渡极为自然。最后直抒胸臆,提出“人生过客”“何为受彼世缘束缚”的诘问,将审美体验升华为生命哲思,体现出晚明文人特有的出世情怀。
全文骈散结合,节奏流畅,修辞丰富而不失质朴,既具六朝小品之清逸,又承唐宋古文之意理,堪称明代山水散文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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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九十七收录此文,评曰:“高子深于养生,兼好山水,故其文清远有致,此篇尤得登临之趣。”
2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未选此文,但在批阅明人游记时曾言:“高濂《四时幽赏录》诸篇,多近清言,然稍乏骨力,唯《北高峰顶观海云》一篇气象稍大。”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论文》卷五云:“高凤仪(高濂字)文不以才气胜,而以静悟见长。此篇自登高写起,终归于超脱,步步推进,有类禅家参话头。”
4 当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新著》指出:“高濂作为戏曲家兼养生家,其散文常融自然审美与生命意识于一体,《北高峰顶观海云》即典型一例,表现了晚明士人试图通过亲近自然实现精神解脱的普遍心态。”
5 《全明文》第47册收此文,编者按语称:“此文写景生动,议论自然,乃明代山水小品中情景交融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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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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