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在湖之西,桥侧为唐一庵公墓,中有枫柏数株,秋来霜红雾紫,点缀成林,影醉夕阳,鲜艳夺目,时携小艇,扶尊登桥吟赏,或得一二新句,出携囊红叶笺书之。临风掷水,泛泛随流,不知漂泊何所,幽情耿耿撩人。更于月夜相对,露湿红新,朝烟凝望,明霞艳日,岂直胜于二月花也。西风起处,一叶飞向尊前,意似秋色怜人,令我腾欢豪举,兴薄云霄,翩翩然神爽哉,何红叶之得我耶,所患一朝枯朽,摧为爨桐,使西泠秋色。色即是空,重惜不住,色相终为毕竟空也,谁能为彼破却生死大劫哉!他日因果,我当作伤时以吊。
翻译
西泠桥位于西湖之西,桥边是唐代一庵公的墓地,墓中有几株枫树和柏树,到了秋天,经霜之后树叶红如雾紫,连成一片树林。夕阳映照之下,树影斑斓,色彩鲜艳夺目。我时常带着小船,携酒登桥吟诗赏景,偶尔获得一两句新诗,便取出随身携带的红叶笺写下来。然后迎风将诗笺投入水中,任其随水流漂荡,不知会飘向何处,此情此景令人心中幽思萦绕,难以排遣。尤其在月夜相对而望,露水沾湿了新落的红叶,清晨烟霭中远眺,朝霞与艳阳交相辉映,美景岂止胜过春天二月的花开?当西风骤起,一片叶子飞落到我的酒杯前,仿佛秋色有情,怜惜于人,使我心生欢悦,豪情勃发,兴致直冲云霄,飘然若仙,神清气爽。为何这红叶竟如此打动我的心呢?只可惜担忧它一旦枯败腐朽,终将被砍作柴火,化为炊烟,那时西泠的秋色也将随之消逝。色即是空,终究无法挽留,一切形貌终归虚无。又有谁能破解这生死轮回的大劫呢?将来若有因缘果报,我定当为此写下伤感之辞以作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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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泠:即西泠桥,在杭州西湖孤山西北侧,连接孤山与北山路,为西湖著名景点之一。
2 唐一庵公墓:指唐代名僧或隐士一庵禅师之墓,具体人物史载不详,或为后人附会。
3 枫柏数株:枫树与柏树数棵,枫叶秋红,柏树常青,二者并列更显秋意浓烈。
4 霜红雾紫:形容经霜后的枫叶颜色绚丽,红中带紫,如烟似雾,极具画面感。
5 扶尊:携酒具饮酒之意,“尊”为古代盛酒器,此处代指饮酒行为。
6 红叶笺:用红叶制成或仿红叶色泽的纸笺,古人常题诗其上,富有浪漫色彩。
7 泛泛随流:轻轻漂浮于水面,随波逐流,象征诗情自由流淌,亦暗含命运无定之叹。
8 幽情耿耿:内心深藏的情思难以平息,“耿耿”意为心中不安、思绪萦绕。
9 色即是空:佛教术语,出自《心经》,谓一切外在形相皆为虚幻,终归于空。
10 爨桐:指被当作柴火烧掉的桐木,此处比喻红叶最终化为灰烬,美好事物难逃毁灭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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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而是一篇抒情性极强的散文小品,出自明代高濂《四时幽赏录》中的“西泠桥畔醉红树”一则。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西湖西泠桥畔秋日红叶之美,并借景抒怀,由自然之景引发人生哲思,融审美体验与生命感悟于一体。作者从视觉、情感、动作到哲理层层递进,既写出秋色之绚烂动人,又感慨万物无常、色相终空,体现出典型的晚明文人寄情山水而又深具佛道思想影响的精神特质。全文语言清丽隽永,意境深远,兼具诗意美与哲理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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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以“西泠桥畔醉红树”为核心意象,构建出一幅动静结合、情景交融的秋日画卷。开篇点明地点与环境,通过“霜红雾紫”“影醉夕阳”等词句勾勒出色彩浓烈、光影迷离的视觉美感。继而转入人的活动——乘舟、携酒、吟诗、书笺、掷水,一系列动作不仅展现了文人雅趣,也赋予自然景色以人文温度。特别是“临风掷水,泛泛随流”一句,既有潇洒出尘之态,又暗含诗意漂流、命运莫测的哲思。
月夜与清晨的描写进一步拓展时间维度,使意境更加丰富。“露湿红新”“朝烟凝望”写出晨间清冷静谧之美,“明霞艳日”则转为明朗热烈,对比之中凸显秋光多变而动人。最妙处在于“一叶飞向尊前”,拟人化地写出秋色有情,主动亲近诗人,从而激发“腾欢豪举,兴薄云霄”的精神飞扬,达到审美高潮。
然而高潮之后急转直下,由乐生悲,由美思毁。“所患一朝枯朽,摧为爨桐”陡然揭示美好事物的脆弱本质,进而引出“色即是空”的佛家观照,使全文由感官享受上升至对生命本质的沉思。结尾“谁能为彼破却生死大劫哉”一问,充满无奈与悲悯,最终以“他日因果,我当作伤时以吊”收束,留下悠长余韵。整篇文章结构跌宕,情思绵密,堪称晚明小品文中情景理合一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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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高濂《四时幽赏录》自序云:“幽人韵士,往往托迹烟霞,寄情花鸟。”可见其写作宗旨在于发掘四季中常人忽略的幽微之美,本文正体现此旨。
2 明代张岱《陶庵梦忆》中多有类似写景抒怀篇章,风格相近,皆重细节刻画与瞬间感受,可互为参证。
3 清代李渔评晚明小品曰:“寸幅之中,有千里之势;片言之下,含万种深情。”此语可用于评价本文之精炼深远。
4 《西湖志》卷十二记载西泠桥沿革及周边景物,可佐证文中地理描述之真实背景。
5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称高濂文字“清俊婉约,善写刹那情绪”,与此文风格相符。
6 学者吴承学指出:“晚明小品常以‘物我相亲’为理想境界,追求自然与心灵的共鸣。”本文“一叶飞向尊前”正是此类思维的典型表现。
7 佛教思想在晚明文人中广泛传播,本文“色即是空”之叹,反映当时士大夫普遍存在的无常意识。
8 现代学者钟涛认为:“高濂笔下的西湖不仅是风景,更是心灵栖居之所。”本文即为心灵投射自然之例证。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晚明散文:“崇尚个性,强调真情,寓哲理于闲适之中。”本文正具此特征。
10 当代研究者赵园在《园林·居室·生活》中分析江南文人空间意识时,曾引用此类文本说明“墓园亦可成赏景之地”,体现生死共存的独特审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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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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