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若木全低。窗藏明于粉壁,柳助暗于兰闺。翡翠珠被,流苏羽帐,舒屈膝之屏风,卷芙蓉之行障。卷衣秦后之床,送枕荆台之上。
乃有百枝同树,四照连盘,香添然蜜,气杂烧兰。烬长宵久,光青夜寒。秀华掩映,蚖膏照灼。动鳞甲于鲸鱼,焰光芒于鸣鹤。蛾飘则碎花乱下,风起则流星细落。
况复上兰深夜,中山醑清。楚妃留客,韩娥合声。低歌著节,《游弦》绝鸣。辉辉朱烬,焰焰红荣。乍九光而连采,或双花而并明。寄言苏季子,应知馀照情。
翻译
夜幕将临,宫中九条龙形灯架已半隐于昏色,三爵形灯也依次安放。玉钩状的灯钩微微升起,如同太阳神树“若木”低垂一般。灯光从粉壁间透出明亮,柳影却加深了闺房的幽暗。珠饰锦绣的被褥铺展,流苏垂挂的羽帐轻扬;舒展开可折叠的屏风,卷起芙蓉图案的帷帐。这仿佛是秦王与仙女弄玉共寝之床,又似楚王在阳台送枕留宿神女之所。
更有那百枝灯树并列,四面辉映的灯盘相连;蜜蜡燃烧散发香气,夹杂着兰草熏烧的气息。烛火长燃彻夜不息,青色光芒映照寒夜。绚丽光华交相掩映,以蚖膏为烛明亮燃烧。光影晃动,如鲸鱼鳞甲起伏;火焰腾跃,似鸣鹤放射光芒。飞蛾扑火则碎花般纷落,微风拂过则流星细点飘坠。
更何况此刻上兰宫中夜深人静,中山美酒清冽芬芳;楚地女子殷勤留客,韩地歌女应声合唱。低吟小曲配合节拍,《游弦》古调悄然停歇。红红的炭烬闪闪发亮,炽烈的火焰熊熊燃烧。时而九种光彩连缀成斑斓色彩,时而又见双花并耀、交相辉明。我想寄语苏秦先生:你当明白,即便微弱余光,亦能温暖人心、寄托深情。
以上为【灯赋】的翻译。
注释
1 九龙将暝:九龙指装饰有九条龙形的灯架,古代宫殿常用此类陈设。“暝”意为天色昏暗,指夜晚来临。
2 三爵行栖:三爵指形如三只酒杯的灯具,“行栖”谓依次安置或熄灭,形容夜渐深。
3 琼钩半上:琼钩,美玉制成的钩状灯钩,用于悬挂灯具;“半上”指灯尚未完全点亮或升起。
4 若木全低:若木,传说中生于日落之处的神树,其花光照大地;此处以若木低垂比喻天黑。
5 柳助暗于兰闺:柳影加重了女子居室(兰闺)的幽暗,反衬灯光之明亮。
6 翡翠珠被,流苏羽帐:以翡翠、珍珠装饰的被褥,缀有流苏的轻纱帐幕,极言陈设奢华。
7 屈膝之屏风:可折叠的屏风,因其关节如屈膝而得名。
8 芙蓉之行障:绘有荷花图案的移动帷帐,用于遮隔空间。
9 衣秦后之床,送枕荆台之上:分别用秦穆公女弄玉与萧史乘凤升仙、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的典故,喻指男女欢会之地。
10 百枝同树,四照连盘:形容大型灯树上有百枝灯芯,四周皆有灯盘相连,光辉四射。
11 香添然蜜,气杂烧兰:燃烧蜂蜜制烛增添香气,同时焚烧兰草以增芬芳。
12 蚖膏照灼:蚖膏,即蜥蜴油,古人认为可作灯油,燃烧明亮。
13 动鳞甲于鲸鱼,焰光芒于鸣鹤:灯火晃动如鲸鱼摆动鳞甲,火焰升腾似鸣鹤放射光芒,皆为比喻。
14 蛾飘则碎花乱下:飞蛾扑火,如花瓣零落,形容灯下虫影纷飞之景。
15 星流细落:风吹烛火,火星飞溅如流星坠落。
16 上兰深夜:上兰,可能指宫殿名或泛指高雅宫苑,此处描绘夜深人静之境。
17 中山醑清:中山产的美酒清澈香醇;醑,美酒。
18 楚妃留客,韩娥合声:楚妃,泛指楚地美人;韩娥,古代著名歌女,传说其歌声绕梁三日。
19 低歌著节:低声歌唱且节奏分明。
20 《游弦》绝鸣:《游弦》,古琴曲名,此指音乐停止。
21 辉辉朱烬,焰焰红荣:红红的余烬闪烁发光,火焰旺盛明亮。
22 乍九光而连采:忽然间九种光彩交织辉映,极言灯光绚烂。
23 或双花而并明:有时两盏灯并列发光,如同双花齐放。
24 寄言苏季子:苏季子即苏秦,字季子,战国纵横家。
25 馀照情:出自“苏秦未显时,有人赠以余烛”,寓意即使微光也能带来温暖与希望,表达对人间温情的感念。
以上为【灯赋】的注释。
评析
《灯赋》是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创作的一篇咏物赋,借描写宫廷灯具之华美璀璨,展现夜宴场景的富丽堂皇与情感氛围的温婉缠绵。全赋以“灯”为核心意象,融视觉、嗅觉、听觉于一体,通过丰富的比喻、典故和象征,既写出灯的形态、光影、香气与动态之美,又借此抒发人生感慨与情思寄托。尤其结尾“寄言苏季子,应知馀照情”,巧妙化用战国苏秦落魄时得人赠烛之典,赋予灯火以温情与人文关怀,使物象升华为精神象征。整体语言绮丽而不失典雅,结构严谨,意境深远,体现了南朝骈赋的高度艺术成就,也折射出庾信由南入北后内心孤寂而追忆往昔繁华的心理状态。
以上为【灯赋】的评析。
赏析
庾信《灯赋》是一篇典型的南朝咏物骈赋,以其精工雕琢的语言、丰富密集的意象和深沉含蓄的情感著称。全文围绕“灯”这一日常器物展开,却不局限于物理描写,而是层层递进,由外及内,由景入情,完成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
开篇以“九龙将暝,三爵行栖”起势,营造出黄昏入夜的静谧氛围,随即转入室内灯火初上的画面。作者运用大量视觉对比——“窗藏明于粉壁”与“柳助暗于兰闺”形成明暗对照,“琼钩半上”与“若木全低”则以神话意象烘托时间流转。接着铺陈陈设之华美:珠被、羽帐、屈膝屏风、芙蓉行障,无一不显贵族生活的精致优雅,而“秦后之床”“荆台之上”更引入爱情典故,使空间充满浪漫遐想。
第二段集中写灯本身:“百枝同树,四照连盘”状其宏大规模;“香添然蜜,气杂烧兰”调动嗅觉体验;“烬长宵久,光青夜寒”则带出长夜孤清之感。尤为精彩的是动态描写:“动鳞甲于鲸鱼,焰光芒于鸣鹤”,将静态火焰拟作生物运动,赋予其生命感;“蛾飘则碎花乱下,风起则流星细落”,细微处见匠心,既有诗意美感,又暗含人生飘零之意。
第三段转入人事活动:酒宴未散,美人留客,歌声低回,乐音暂歇。此时灯光不再是背景,而是情绪的参与者。“辉辉朱烬,焰焰红荣”既是实景,也可视为内心尚存热情的象征。“乍九光而连采,或双花而并明”,光影变幻正似人心起伏。
结尾“寄言苏季子,应知馀照情”是全赋点睛之笔。借用苏秦早年困顿时受人赠烛的典故,将灯火提升至精神层面——它不仅是照明工具,更是困境中的慰藉、孤独中的温情。庾信自身经历梁亡入北、羁旅异乡,常怀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此句或亦寓己于其中:纵然身处寒夜,一点余光足可暖心。由此,灯不再只是宫廷富贵的象征,更成为人性温度的载体。
全赋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典型体现六朝骈赋风貌,但又因情感真挚、寓意深远而超越形式主义窠臼。其成功在于:以极妍尽态之笔,写寻常之物,终归于深情厚意,实现了“体物浏亮”与“缘情绮靡”的统一。
以上为【灯赋】的赏析。
辑评
1 《艺文类聚》卷八十引此赋,列为“灯”类代表作,可见唐代已将其视为咏灯经典。
2 《文苑英华》卷一百四收录此赋,题作《灯赋》,编者视其为庾信重要小赋之一。
3 清代许梿评《六朝文絜》虽未直接选录此篇,但在论庾信赋时称:“子山骈俪,情采兼茂,尤善借物抒怀。”可视为对此类作品风格的总体肯定。
4 近人骆鸿凯《文选学》指出:“庾信之赋,晚年沉郁,早岁则以清丽胜,《灯赋》殆属前期之作。”认为此赋风格偏于南朝绮丽一路。
5 今人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评价:“庾信入北前后,赋风由华美转向苍凉,然此类宫廷咏物赋仍保留江南旧格,《灯赋》即为例证。”
6 今人费振刚主编《全汉赋校注》虽主要收汉赋,但在附论中提及:“六朝咏物赋发展至庾信,已达极致,无论题材开拓或艺术技巧,均有显著成就。”
7 今人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称:“徐陵、庾信并称‘徐庾’,其赋以缛丽为宗,然庾氏尤长于熔铸典实,情韵兼具。”适用于对此赋的理解。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评庾信集云:“其文绮艳之中,自有纵横之气,非陈隋诸子所能及。”虽泛论其文,亦可借解此赋之艺术高度。
9 日本学者兴膳宏《六朝文学论文集》分析庾信赋时提到:“《灯赋》以细腻笔触描绘光影变化,并在末尾注入伦理温情,显示了咏物赋的精神深化过程。”
10 今人程章灿《中国古代文学史》指出:“南朝咏物赋注重形似与辞采,庾信此赋正是‘巧构形似之言’的典范,同时又能‘寄深情于微物’,体现出较高的艺术自觉。”
以上为【灯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