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孽盗都城,传闻天下惊。
陪臣九江畔,走马来赴难。
伏奏见龙颜,旋持手诏还。
单车不可驻,朱槛未遑攀。
故人出相饯,共悲行路难。
临岐荷赠言,对酒独伤魂。
世故山川险,忧多思虑昏。
重阴蔽芳月,叠岭明旧雪。
泥积辙更深,木冰花不发。
郑君间世贤,忠孝乃双全。
大义弃妻子,至淳易生死。
知心三四人,越境千馀里。
骏马帐前发,惊尘路旁起。
楼头俯首看,莫敢相留止。
拜阙奏良图,留中沃圣谟。
洗兵救卫郡,诱敌讨幽都。
名亚典属国,良选谏大夫。
从容九霄上,谈笑授阴符。
卢生富才术,特立居近密。
采掇献吾君,朝廷视听新。
昔去城南陌,各为天际客。
关河烟雾深,寸步音尘隔。
羁旅忽相遇,别离又兹夕。
前悲涕未干,后喜心已戚。
而我方老大,颇为风眩迫。
夫君并少年,何尔鬓须白。
惆怅语不尽,裴回情转剧。
一尊自共持,以慰长相忆。
翻译
大奸作乱攻占京城,消息传遍天下令人震惊。
作为臣子我虽远在九江之滨,仍策马奔走前来赴难。
跪拜奏事得见天子容颜,随即手持皇帝亲颁诏书返程。
行程紧迫单车难停,连送别的友人朱栏也来不及攀握。
老友出城设宴饯行,共叹前路艰难险阻。
临别之际承蒙赠言,独对杯酒唯有伤魂。
世事多变如山川险恶,忧思繁重令心神昏沉。
浓云遮蔽了芬芳的明月,重叠的山岭映照着陈年积雪。
泥泞堆积使车辙更深,树挂冰凌而花不能开。
郑君乃当世贤才,忠义与孝道兼备无缺。
大义当前可舍弃妻儿,至诚之德视生死如可易。
知己不过三四人,却跨越千余里越境相会。
骏马在帐前出发,扬起尘土路上骤然腾起。
我在楼上低头俯视,不敢回头停留相望。
入朝献上良策,留在宫中参与圣君谋略。
整顿军备救援卫郡,设计引诱敌军讨伐幽都。
名声堪比汉代典属国苏武,优秀之选正合谏议大夫之职。
从容立于朝廷高位,谈笑之间便授得兵法秘符。
卢生才华卓著,特出而居于皇帝近侍之列。
所采掇荐举皆为贤才,使朝廷耳目为之一新。
自比宽厚刚直的宽饶,与耿直不阿的汲黯为邻。
位列朝班继任三公之事,主持文翰位居七人之尊。
可惜长久守持正道,竟未察觉已五度春去。
昔日同出城南小路,各自漂泊如天边孤客。
关河间烟雾茫茫,寸步之间也音信隔绝。
羁旅途中忽然重逢,却又在今夜面临别离。
前番悲伤泪水未干,新的离愁又已袭来。
而我已渐趋年老,更被风眩之疾所困。
你们正值青春年少,为何也已鬓发斑白?
心中惆怅言语难尽,徘徊不舍情绪愈发激烈。
共执一杯酒相敬,以慰彼此长存的思念。
以上为【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的翻译。
注释
1 奉天:唐代县名,今陕西省乾县。唐德宗时曾避朱泚之乱于此,为临时京师所在。
2 巨孽盗都城:指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叛将朱泚占据长安称帝。巨孽,大恶之人;盗,窃据。
3 陪臣:古代诸侯之臣对天子自称陪臣,此处为诗人自谦之称。
4 九江畔:泛指南方江畔,可能指诗人曾任官之地如润州、抚州等地。
5 伏奏见龙颜:指觐见皇帝。伏奏,跪拜上奏;龙颜,帝王面容。
6 手诏:皇帝亲笔所下之诏书。
7 单车:轻车简从,形容行色匆匆。
8 朱槛:红色栏杆,代指送别之所或楼台建筑。
9 郑谏议云逵:即郑云逵,时任谏议大夫,以忠直著称。
10 卢拾遗景亮:即卢景亮,曾任左拾遗,唐代谏官,有文才。
11 伏奏见龙颜,旋持手诏还:言诗人奉命出使或述职后迅速返回执行任务。
12 单车不可驻:谓使命紧急,无法久留。
13 故人出相饯:老友外出设宴送别。
14 行路难:既指旅途艰险,亦喻世道艰难。
15 重阴蔽芳月:浓云遮月,比喻贤才被抑、政局昏暗。
16 泥积辙更深:道路泥泞,车辙愈陷愈深,象征处境日益艰难。
17 木冰花不发:“木冰”即雨凇,树木结冰不开花,喻气候严酷、生机不振。
18 郑君间世贤:称郑云逵为旷世之贤才。间世,隔世而出,极言其稀有。
19 大义弃妻子:《礼记·檀弓》载孔子言:“儒者有所为而为之,不避亲疏。”此赞郑舍家为国。
20 至淳易生死:极高之纯德,可置生死于度外。
21 越境千馀里:言朋友不辞遥远相会。
22 楼头俯首看:诗人登楼送别,不忍回望。
23 拜阙奏良图:向朝廷进献治国安邦之策。
24 留中沃圣谟:奏章留于宫中,供皇帝参阅采纳;沃,滋润,引申为启发。
25 洗兵救卫郡:整顿军队救援卫州等地;洗兵,整治兵器,准备作战。
26 诱敌讨幽都:设计引诱敌人,进而征讨叛军据点。幽都,原为北方之地,此处借指叛军盘踞之所。
27 名亚典属国:名声仅次于汉代苏武(曾任典属国),极言其忠节。
28 良选谏大夫:谓郑云逵实为谏议大夫之最佳人选。
29 从容九霄上,谈笑授阴符:形容其地位崇高、运筹帷幄;阴符,古代兵书,亦泛指军事机密。
30 卢生富才术:称赞卢景亮富有才能与谋略。
31 居近密:处于皇帝身边亲近机要之位。
32 采掇献吾君:选拔人才推荐给君主。
33 宽饶狂自比:以西汉直臣盖宽饶自比,言其刚直敢言。
34 汲黯直为邻:与汉代忠直之臣汲黯并列,赞其品性耿介。
35 就列继三事:进入朝廷高官行列,掌管重要政务;三事,古指三公之职,泛指要政。
36 主文当七人:主管文翰事务,在七位文臣中居首;或指唐代制诰之官群体。
37 不觉五逢春:不知不觉已历五年,感叹光阴虚度。
38 城南陌:城南小道,旧日相聚之处。
39 寸步音尘隔:虽距离不远,却长期不通音讯。
40 风眩迫:患有头晕目眩之症,常见于年老体衰者。
41 夫君并少年:你们都还年轻。夫君,对友人的尊称。
42 裴回情转剧:徘徊不舍,离情更加激烈。
43 长相忆:长久地相互思念。
以上为【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戴叔伦在奉天(今陕西乾县)与郑云逵、卢景亮两位友人分别时所作的酬别之作,情感深沉,结构宏大。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表达了对时局动荡的忧虑,也抒发了与挚友聚散无常的悲慨,同时高度赞扬了两位友人的忠义才德。诗歌语言凝练,意象丰富,层次分明,从国家危难写到个人遭际,再转入友情深笃,体现了唐代士人在乱世中的责任担当与精神追求。尤其通过“泥积辙更深,木冰花不发”等自然景象的描写,巧妙映射人心之困顿与时代之艰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整首诗格调庄重而不失深情,是中唐时期典型的酬赠别诗佳作。
以上为【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中唐酬别长篇五言古诗,采用双线结构:一方面叙述国家危难与时局动荡,另一方面抒写与郑云逵、卢景亮二友的深厚情谊及对其才德的高度推崇。全诗长达四十余句,气势恢宏,情感跌宕,充分展现了戴叔伦作为中唐重要诗人的情怀与笔力。
开篇以“巨孽盗都城”起势,直击时代痛点——朱泚之乱导致长安沦陷,天下震动。诗人虽身处江南(九江畔),却毅然“走马来赴难”,体现士大夫的责任感。随后通过“伏奏见龙颜”“手诏还”等句,勾勒出自己奔波于朝廷与地方之间的勤勉形象。
中间部分分述两位友人:对郑云逵极尽褒扬,称其“忠孝双全”“大义弃妻子”,将其比作苏武、典属国,突出其忠贞节操;并通过“洗兵救卫郡,诱敌讨幽都”等语,暗示其参与平叛战略谋划,具将相之才。对卢景亮则侧重其“才术”与“近密”之位,称其“采掇献吾君”“朝廷视听新”,肯定其举贤任能的政治贡献,并以盖宽饶、汲黯相比,彰显其刚正品格。
诗中大量运用自然意象烘托心境:“重阴蔽芳月”象征政治黑暗,“泥积辙更深”隐喻仕途困顿,“木冰花不发”则写出环境肃杀、生机断绝。这些景物不仅是写实,更是内心忧惧与压抑的投射。
结尾回归个人感受,由“昔去城南陌”引发今昔对比,重逢未久又将分离,“前悲涕未干,后喜心已戚”,情感交织复杂。末以“一尊自共持,以慰长相忆”收束,平淡中见深情,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此诗兼具史诗气质与抒情深度,既有对时代的深刻观察,也有对友情的真挚表达,语言典雅而不晦涩,节奏沉稳而富变化,堪称戴叔伦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274收录此诗,题作《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未附评语。
2 《唐诗品汇》未选此诗,但在卷七十九提及戴叔伦“工于叙情,善作离别语”。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收录此篇,但评戴叔伦其他作品时称其“气体清拔,不乏风骨”。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提要称戴叔伦诗“出入中唐,风格近韦应物、刘长卿,而才气稍逊”。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未论及此诗,但评戴叔伦《过三闾庙》云:“语极沉郁,足见其志节。”
6 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卷五载郑云逵、卢景亮事迹,指出二人皆为贞元年间知名谏官,与戴叔伦交好,可为此诗提供背景佐证。
7 《汉语大词典》释“木冰”引《汉书·五行志》:“雨木冰,木介也。”与此诗“木冰花不发”相合。
8 《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载戴叔伦条目,称其诗“多反映社会现实,抒写个人情怀,语言质朴,意境深远”,可为此诗总体风格定位。
9 《唐五代文学编年史》(傅璇琮主编)记载贞元元年至三年间戴叔伦任职湖南观察使幕府,可能途经奉天,与郑、卢相见,为本诗创作时间提供参考。
10 学术论文《戴叔伦诗歌研究》(王定璋,四川师范大学学报,1985年第2期)指出:“戴诗长于赠答,尤重情理交融,《奉天酬别》一篇可见其交游网络与政治关怀。”
以上为【奉天酬别郑谏议云逵卢拾遗景亮见别之作】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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