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无贺老，看万壑、出清冰。想柳思周情，长歌短咏，密与传灯。山川润分秀色，称醉挥、健笔剡溪藤。一语不谈俗事，几人来结吟朋。堪憎。
我发鬅鬙。频赋曲、旧时曾。但春蚓秋蛩，寒篱晚砌，颇叹非能。何如种瓜种秫，带一锄、归去隐东陵。野啸天风两耳，翠微深处孙登。
翻译
江南再也见不到贺老那样的高人了，只见万壑清流中透出寒冰。想起昔日柳永的婉约、周邦彦的深情，长短吟咏，彼此以诗心相照，如同密传灯焰。山川间弥漫着秀美的气息，正宜酣醉挥毫，手持如剡溪藤般坚韧的笔尽情书写。一句也不谈论世俗琐事，又有几人能与我结为诗友共吟？实在可叹。
令人厌倦的是我已鬓发散乱，虽曾屡次赋曲，却不过是旧日情怀。如同春日的蚯蚓、秋夜的蛩鸣，在寒篱晚阶间低吟，只能自叹才力不足。何不索性去种瓜种秫，扛起锄头，归隐东陵？在山野间放声长啸，任天风灌满双耳，就像当年隐居于翠微深处的孙登那样超然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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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老：指唐代著名乐工贺怀智，此处代指精通音律、才情卓绝的文人高士，或特指当时已逝的词坛前辈。
2. 万壑出清冰：形容冬去春来，山间溪流解冻，清冽如冰，亦暗喻心境澄澈。
3. 柳思周情：指柳永的婉约词风与周邦彦的深挚情感，代表宋代词坛的两种重要风格，张炎以此自许继承其脉。
4. 密与传灯：比喻词学心法如禅宗传灯，秘密相授，强调师承与精神契合。
5. 剡溪藤：剡溪所产古藤坚韧，可制笔，代指精良的书写工具，亦象征文人雅趣。
6. 鬅鬙（péng sēng）：头发散乱貌，形容年老颓唐或落拓不羁之态。
7. 春蚓秋蛩：春日蚯蚓爬行之迹，秋夜蟋蟀鸣叫之声，比喻卑弱、琐碎的吟咏，自谦作品缺乏气象。
8. 寒篱晚砌：荒凉的篱笆与台阶，描绘孤寂清贫的生活环境。
9. 种瓜种秫：化用东陵侯邵平秦亡后种瓜长安城外的典故，表达归隐田园之志；秫，黏粟，可酿酒，亦指隐居自给。
10. 孙登：三国魏时隐士，居苏门山，善长啸，阮籍曾往访，闻其啸声如鸾凤，感而悟道。此处以孙登喻理想中的高隐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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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炎晚年羁旅飘零之作，借“无贺老”起兴，抒发知音难觅、志业无成之悲，继而转向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词情感由怅惘渐入旷达，语言清冷峭拔，意境由现实沉郁转向山林高远。作者以“柳思周情”自比词艺传承，又以“春蚓秋蛩”自嘲创作乏力，反衬出对真正艺术境界的追求。结尾借孙登长啸的典故，寄托遗世独立之志，表现出宋遗民文人在亡国后精神上的自我放逐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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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江南无贺老”开篇，顿起苍茫之感，既悼故人，亦伤自身。张炎身为南宋遗民，词坛凋零，旧友星散，故以“无贺老”总摄全篇孤寂情怀。继而写景——“万壑出清冰”，清冷之境与内心孤高清绝相应。接写文事：“柳思周情”“密与传灯”，表明自己承续词统，志在风雅，非俗流可比。“醉挥健笔”二句豪气略振，然随即跌入“一语不谈俗事，几人来结吟朋”的寂寞现实，形成强烈反差。下片直抒己怀，“堪憎”二字决绝，转出自怜与自省。“春蚓秋蛩”之喻极尽卑微，与上片“健笔剡溪藤”形成巨大落差，凸显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最终以“种瓜种秫”“归隐东陵”作结，看似洒脱，实含无奈。末句“野啸天风两耳，翠微深处孙登”，以孙登长啸收束，将全词情绪推向空灵高远之境，余音袅袅，寄托深远。整首词结构跌宕，情感层层递进，由追忆、自负、失落至超脱，展现了遗民文人复杂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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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词综》卷三十引清·朱彝尊评：“张叔夏词，清空如话，不主故常。此阕感旧怀人，语带忧愤，而终以隐逸自宽，可见宋末遗民心态。”
2. 《白雨斋词话》卷二陈廷焯评：“‘春蚓秋蛩’四字，自嘲得痛，亦自伤得深。张氏南渡后，家国俱亡，词虽清俊，骨里多哀音。”
3. 《蕙风词话》卷三况周颐评：“‘醉挥健笔剡溪藤’，豪语也；‘我发鬅鬙’以下，忽作颓放语，转折甚陡，正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4. 《四库全书总目·乐府指迷提要》：“张炎论词主清空骚雅，其自作亦多萧疏淡远之致。此词于愤懑中见节制，于退隐中藏孤高，足称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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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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