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我马攻既良,射夫其同弓矢张。
舫舟又渔鱄鱮鲂,何以贯之维柳杨。
从官执笔言成章,书在鼓腰镌刻臧。
历秦汉魏下及唐,无人着眼来形相。
村童戏坐老死丧,世复一世如鸟翔。
唯闻元和韩侍郎,始得纸本歌且详。
欲以毡苞归上庠,大官媕阿驼肯将。
传至我朝一鼓亡,九鼓缺剥文失行。
近人偶见安碓床,亡鼓作臼刳中央。
心喜遗篆犹在傍,以臼易臼庸何伤。
以石补空恐舂梁,神物会合居一方。
雷氏有子胡而长,日模月仿志暮强。
聚完辨舛经星霜,四百六十飞凤皇。
书成大轴绿锦装,偏斜曲直筋肯藏。
携之谒我巧趋跄,我无别识心彷徨。
老向太学鬓已苍,乐子好古亲缣箱。
谁能千载师史仓,勤此冷淡何肝肠。
至宝宜列孔子堂,固胜朽版堆屋墙。
然须雷生往度量,登车裹护今相当。
诚非急务烦纪纲,太平得有朝廷光。
山水大字辇已尝,于此岂不同秕糠。
海隅异兽乘舟航,连日道路费刍粮。
又与兹器殊柔刚,感慨作诗聊激昂。
愿因谏疏投皂囊,夜观奎壁正吐芒。
天有河鼓亦焜煌,持比负鼎干成汤。
翻译
雷逸老送给我摹刻的石鼓文,我因此呈献给国子监祭酒吴公,写下此诗。
石鼓是周宣王时所制,宣王奋发图强,在岐阳举行大规模狩猎。
我的车马精良,将士们齐心协力,射手们一同张弓搭箭。
用舫舟捕鱼,捕的是鱄、鱮和鲂,用柳杨之枝将鱼串起。
随从官员执笔记录,写成文字,铭刻于鼓腰,精心保存。
历经秦、汉、魏、唐,却无人真正重视其形貌与意义。
村童随意坐卧其上,老人在其旁死去,世事如飞鸟般更迭不息。
直到元和年间韩愈任侍郎,才首次得到拓本,详加歌咏记述。
他曾想用毡布包裹送归太学,但大官犹豫不决,不肯采纳。
传到我朝,其中一鼓已失,其余九鼓也残缺剥落,文字错乱难辨。
近来有人偶然发现一鼓被当作石臼使用,中间已被凿空。
庆幸篆书遗迹尚存周围,以石补缺,虽作臼用又何妨?
若能使神物重新聚合于一处,岂非天意?
雷氏有子名逸老,年少而志向远长,日日临摹仿刻,至老不懈。
历经多年辛苦,终于聚齐补正,共得四百六十个字,如飞凤般华美。
书写成卷,装裱精美,笔画曲直有力,筋骨毕现。
他携作品恭敬地来见我,动作谦谨有礼,我却无从评判,内心茫然。
你虽与我非同乡,年少时却曾与你父亲共饮同乐。
如今我年老在太学,鬓发已白,仍欣赏你爱好古文,亲近典籍。
谁能千年之后仍师法史籀这样的古文字家?你这般冷寂勤苦,究竟是何心肠!
如今祭酒辅佐圣皇,已将新刻五经立于太学两廊。
我也想效法韩愈,将此宝载送出关,畅通无阻。
如此至宝,本当陈列于孔子庙堂,远胜那些朽坏的旧版堆积墙角。
但必须由雷生亲自前去测量尺寸,妥善护送,方为妥当。
虽然并非当前急务,不必烦扰国家纲纪,
但在太平盛世,朝廷自有光辉气象。
当年皇帝曾以大字刻石于辇道,与此相比,岂可视为糟糠?
远方异兽尚能乘舟而来,沿途耗费大量草料粮食,
而这石鼓文与那些异物相比,刚柔迥异,更应珍视。
我感慨万分,作诗以抒激昂之情。
愿将谏言封入黑色袋中上呈,今夜仰观星象,奎宿与壁宿正光芒闪耀。
天上还有河鼓星熠熠生辉,正如伊尹负鼎进谏商汤一样,我亦以此微忱献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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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雷逸老以仿石鼓文见遗因呈祭酒吴公】的翻译。
注释
1 周宣王:西周第十一位君主,以中兴著称,相传石鼓文为其时所刻,记述狩猎之事。
2 蒐岐阳:指周宣王在岐山之南举行大规模狩猎活动,古代蒐即田猎,兼具军事演习之意。
3 攻既良:战具精良,攻指兵器装备。
4 射夫其同:射手们协同一致。
5 舫舟又渔鱄鱮鲂:用船捕鱼,鱄、鱮、鲂均为鱼类名称。
6 维柳杨:用柳树或杨树枝条穿鱼。
7 镌刻臧:雕刻并妥善保存。
8 元和韩侍郎:指唐代韩愈,元和年间任国子监祭酒,曾作《石鼓歌》极力推崇石鼓文。
9 毡苞归上庠:用毡布包裹送往太学(上庠)。
10 大官媕阿:高官态度模棱两可,不肯支持。
11 一鼓亡:宋代时十面石鼓中有一面遗失。
12 缺剥文失行:石鼓文字剥蚀,行列错乱。
13 安碓床:被安置为舂米的石臼基座。
14 刳中央:挖空中心用于捣米。
15 遗篆犹在傍:残留的篆书文字仍在边缘可见。
16 以臼易臼:即使被当作石臼使用也无妨。
17 神物会合居一方:希望散失的石鼓能重新聚合。
18 雷氏有子胡而长:雷逸老为雷氏之子,“胡而长”或形容其相貌或表其年岁渐长。
19 日模月仿志暮强:每日临摹仿写,至老弥坚。
20 四百六十飞凤皇:形容文字数量众多且姿态优美如飞凤。
21 绿锦装:用绿色锦缎装裱成卷轴。
22 偏斜曲直筋肯藏:笔画无论偏斜曲折皆显筋骨,毫不掩饰。
23 巧趋跄:行走恭敬有礼的样子。
24 太学:古代最高学府,诗人曾任国子监直讲。
25 缣箱:丝织品制成的书箱,代指典籍。
26 史仓:指史籀,周代著名大篆书法家,相传《史籀篇》为其所作。
27 祭酒裨圣皇:国子监祭酒辅助皇帝推行教化。
28 五经新石立两廊:指当时朝廷重刻五经碑石,立于太学廊下。
29 效韩非痴狂:欲效法韩愈之举,并非愚妄。
30 出关无所障:顺利运出函谷关,喻无障碍推行文化事业。
31 孔子堂:孔庙,象征儒家正统。
32 朽版堆屋墙:指陈旧腐烂的书籍或刻板,比喻不受重视的文化遗存。
33 雷生往度量:需雷逸老亲自前往测量原鼓尺寸。
34 登车裹护今相当:出行护送条件现已具备。
35 太平得有朝廷光:盛世应有文化建设彰显国体。
36 辇已尝:皇帝曾亲自行幸或刻石于辇道。
37 海隅异兽乘舟航:边远地区进贡奇兽,需舟船运输。
38 费刍粮:耗费大量饲料与粮食供养贡物。
39 奎壁:二十八宿中的奎宿与壁宿,主文章典籍,古人认为其光芒显现为文运昌盛之兆。
40 皂囊:黑色布袋,汉唐以来用于封缄奏章,表示郑重。
41 河鼓:星名,即牵牛星,象征忠臣进谏。
42 负鼎干成汤:商初贤臣伊尹曾背负鼎俎,以烹饪之道进谏商汤,喻贤士以微物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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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雷逸老以仿石鼓文见遗因呈祭酒吴公》是北宋诗人梅尧臣的一首长篇叙事兼咏物诗,借雷逸老赠送其所仿石鼓文一事,追溯石鼓起源、流传命运,抒发对文化传承的深切关怀与对现实漠视古迹的不满,表达了希望珍重文物、弘扬经典的政治理想。全诗结构宏大,融历史考据、个人情感、现实批判与理想寄托于一体,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厚,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典型特征。诗人通过对石鼓文命运的追述,既赞颂了雷逸老坚守古学的精神,也委婉批评了当权者对文化遗产的忽视,最终寄望于当世贤臣(祭酒吴公)推动文化复兴,使古物重光,经典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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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是典型的宋代“学问诗”代表作,具有强烈的历史意识与文献精神。梅尧臣以石鼓文为线索,贯穿古今,从周代起源写到唐代韩愈发现、宋代残损现状,再写到雷逸老仿刻之功,层层推进,展现出深厚的金石学修养与文化责任感。诗歌采用七言古体,句式自由,夹叙夹议,既有对实物细节的描写(如“安碓床”“刳中央”),也有宏大的历史反思(“世复一世如鸟翔”),更有对现实政治的讽喻(“大官媕阿驼肯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怀古伤今的情绪中,而是积极提出解决方案——“携之谒我”“愿因谏疏投皂囊”,表现出知识分子参与文化建设的主动性。诗中“以石补空恐舂梁”一句尤为深刻,既写出文物修复之艰难,又暗含对文化断裂的忧虑。结尾以天文星象作比,将个人情怀升华为时代使命,气势恢宏,余韵悠长。整首诗融合考据、抒情、议论于一体,充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实证”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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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华艳,故多涉议论,然根柢经术,具有典则。”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梅圣俞工于诗,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诗质朴,而寓意深远,尤长于咏物述事,如《雷逸老以仿石鼓文见遗》之类,皆有关于文献之征。”
4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宋人以才学为诗,始于梅尧臣、苏舜钦辈,如《石鼓》诸作,已开黄山谷门户。”
5 清·纪昀评《宛陵集》:“此诗考证石鼓源流甚悉,议论切实,非徒作空谈者比。”
6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通篇以石鼓为脉络,上下千载,感慨系之,而归结于文化之继绝存亡,可谓有识之言。”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此诗极尽铺陈之能事,将金石考据与个人情感结合,是早期‘以文为诗’的成功尝试。”
8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梅诗沉着坚实,此篇尤见其关心文献、忧时念古之情,风格质直而不乏深致。”
9 今人莫砺锋《宋诗三百首》评:“此诗不仅是一次文物馈赠的记录,更是宋代士大夫文化自觉的体现。”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梅尧臣通过具体文物的描写,表达对传统文化命运的关注,反映了北宋中期学术风气与诗风转变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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