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封一幅竹膜纸,上有文字十七行。字如瘦棘攒黑刺,文如温玉烂虹光。
别时春风吹榆荚,及此已变蒹葭霜。道途与弟奉亲乐,后各失子怀悲伤。
到郡纷然因事物,旧守数易承蔽藏。搜奸证缪若治絮,蚤虱尽去烦爨汤。
事成条举作书尺,不肯劳人鱼腹将。鱼沉鱼浮任所适,偶能及我为非常。
勤勤问我诗小传,国风才毕葛屦章。昔时许我到圣处,且避俗子多形相。
未即寄去慎勿怪,他时不惜倾箱囊。知君亦欲此从事,君智自可施庙堂。
何故区区守黄卷,蠹鱼尚耻亲芸香。我今正值雁南翔,报书与君倒肺肠。
直须趁取筋力强,炊粳烹鲈加桂姜。洞庭绿橘包甘浆,旧楚黄橙绵作瓤。
东山故游携舞娘,不饮学举黄金觞。溪如罨画水泱泱,刺船静入白鹭傍。
菱叶已枯镜面凉,月色飞上白石床。坐看鱼跃散星芒,左右寂寂夜何长。
翻译
收到王安石从常州寄来的一封信。
斜封着一卷竹膜纸,上面写着十七行字迹:字形如瘦削的荆棘,密密地攒聚着,像黑色的刺;文字内容却如温润的美玉,又似雨后天边绚烂的虹光般明亮动人。
我们分别时正值春风拂面、榆钱飘落的时节,如今已到了芦苇披霜、蒹葭苍苍的秋天。你信中说在路途上与弟弟一同侍奉双亲,其乐融融;而我这边,却因先后失去两个孩子而满怀悲伤。
你到任常州后政务纷繁,前任官员屡次更换,积弊深重,奸邪隐蔽。你像梳理乱絮一般追查奸吏,取证纠谬,如同用沸水煮衣,彻底清除蚤虱。
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于是写下这封书信,不愿麻烦他人藏于鱼腹传递。鱼儿或沉或浮,随波而去,能送达我手中实属偶然,却令人格外欣喜。
你殷勤地询问我诗歌创作的小传,说我写到《国风》中的《葛屦》篇便停下了。从前你曾鼓励我追求圣贤之道,劝我避开世俗之人那庸俗的形貌举止。
请不要怪我没有立刻寄出诗稿,将来定会毫不吝惜,倾尽所有箱箧中的作品。我知道你也志在文学创作,你的才智本可施展于朝廷庙堂之上。
何必如此执着于枯守黄卷古籍?连蛀书的蠹虫都羞于靠近芸香草熏过的书页,你却仍埋首其中。
我此刻正对着南飞的大雁,提笔回信,将肺腑之言尽数倒出:应当趁筋骨尚健、精力未衰之时,炊粳米、烹鲈鱼,佐以桂姜,享受人生。
洞庭湖的绿橘饱含甘甜的汁液,旧日楚地产的黄橙柔软如绵瓤。若重游东山旧地,不妨携舞女同往,即使不饮酒,也要学古人高举金杯。
溪流如画卷铺展,水色浩渺,划船静静驶入白鹭栖息的岸边。菱叶已然枯败,水面清冷如镜;月光洒落,映照在洁白的石床上。
静坐观看鱼儿跃出水面,星芒四散,四周寂静无声,长夜漫漫。
乌鸦栖于古曲之地,传说曾传唱吴王的故事,千年万年,歌声不绝。
不要做麻木不仁的腐儒,让针药也难救其膏肓之病;也不要当苛酷无情的酷吏,用绳索勒逼饥饿的百姓。
但愿你能如龚遂那样劝课农桑,如黄霸那样感召凤凰降临。
无论你来或不来,我都不会在意那些虚浮的吉祥征兆。
以上为【得王介甫常州书】的翻译。
注释
1. 王介甫:即王安石,字介甫,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时任常州知州。
2. 竹膜纸:一种薄而坚韧的纸张,可能指竹纤维制成的书写纸。
3. 字如瘦棘攒黑刺:形容书法笔画瘦硬峻峭,密集如刺,暗喻王安石文风刚劲。
4. 文如温玉烂虹光:文字内容温润美好,光彩照人,比喻其文采斐然。
5. 榆荚:榆树种子,春日飘落,俗称“榆钱”,象征春天。
6. 蒹葭霜:芦苇结霜,出自《诗经·秦风·蒹葭》,象征秋日凄清景象。
7. 奉亲乐:侍奉父母之乐,指王安石信中提及与弟共养双亲。
8. 失子怀悲伤:梅尧臣晚年连丧子女,此处自述悲痛。
9. 旧守数易承蔽藏:前任地方官频繁更替,导致政务积弊、奸邪潜藏。
10. 搜奸证缪若治絮:比喻整治吏治如同梳理乱棉絮,细致严密。
以上为【得王介甫常州书】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梅尧臣写给王安石的一封回信诗,借诗歌形式回应友人来信,并抒发个人情怀与人生哲思。全诗结构宏大,情感真挚,既有对友人政绩的赞许,也有对自身境遇的感慨,更有对理想人格与生活态度的深刻表达。诗人通过自然意象与历史典故的穿插运用,构建出一个既现实又超脱的精神世界。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厚,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对仕宦、学术、人生乐趣之间的张力进行了深入探讨,表现出诗人对生命价值的多维度思考。
以上为【得王介甫常州书】的评析。
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长达四十句,气势恢宏,内容丰富,堪称梅尧臣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一封书信为引子,展开多层次的情感交流与思想对话。开篇即以形象比喻描绘王安石来信的外在形式与内在文采——“字如瘦棘”写出其书法风格之刚健,“文如温玉”则凸显其文章之美,形成强烈对比,亦见诗人敏锐的艺术感知力。
诗中时间流转清晰:“别时春风吹榆荚”至“已变蒹葭霜”,不仅点明季节更迭,也暗示友情历经岁月沉淀。情感层面,一边是王安石“奉亲乐”的天伦之喜,一边是梅尧臣“失子悲”的锥心之痛,两相对照,倍增人生无常之感。
中间部分转入对王安石治理常州政绩的称颂,用“搜奸证缪若治絮,蚤虱尽去烦爨汤”这样生动的生活化比喻,表现其整肃吏治的决心与成效,既具体又富画面感。而“不肯劳人鱼腹将”一句,则体现古人寄信用“鱼传尺素”的典故,同时强调信息传递之不易与情谊之珍贵。
诗人并未止步于应酬赞美,而是借机表达自己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与反思。“君智自可施庙堂”是对王安石的高度肯定,但随即反问“何故区区守黄卷”,透露出对过度沉迷书斋生活的质疑。这种对“读书—仕进—实践”关系的思考,正是宋代士大夫精神的核心议题。
后半部分转为劝勉与自白,主张及时行乐、亲近自然:“炊粳烹鲈加桂姜”“携舞娘”“看鱼跃”“坐月色”,这些生活细节描写充满诗意美感,展现出诗人超越忧患的生命态度。结尾引用龚遂、黄霸两位汉代良吏典故,寄托对友人施行仁政的厚望,同时以“来不来,亦莫爱嘉祥”作结,显现出超然物外的胸怀。
整首诗融合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不失华彩,情感深沉而富有节制,充分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奠基者的艺术成就。
以上为【得王介甫常州书】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梅尧臣诗:“务求深远,务去浮华,一归于浑厚。”此诗正可见其“去浮华”而重真情之旨。
2. 宋代刘克庄《后村诗话》云:“宛陵(梅尧臣)诗如陶潜,质而不俚,平而有味。”此诗叙事从容,语淡情浓,确有渊明遗风。
3. 清代纪昀评此诗:“叙致缠绵,感慨深至,中间议论处亦自有骨力。”
4. 《宋诗钞》称:“圣俞(梅尧臣)与介甫相知最深,此诗往复之情,溢于言表。”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论及梅尧臣时指出:“他喜欢把日常琐事和深刻感触结合,用平淡的语言说出不平常的道理。”此诗正合此评。
以上为【得王介甫常州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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