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为马,龙为蛇,凤皇避罗麟避罝。
天下逃难不知数,入海居岩皆是家。
武陵源中深隐人,共将鸡犬栽桃花。
花开记春不记岁,金椎自劫博浪沙。
亦殊商颜采芝草,唯与少长亲胡麻。
岂意异时渔者入,各各因问人闲赊。
出洞沿溪梦寐觉,物景都失同回槎。
心寄草树欲复往,山幽水乱寻无涯。
翻译
鹿被说成马,龙被当作蛇,凤凰躲避罗网,麒麟逃避陷阱。
天下逃难的人数不胜数,或入深海,或居山岩,到处都成了安身之家。
武陵桃源深处隐居着人们,带着鸡犬在桃花林中耕种生活。
他们只记得春来花开,却不记年岁流转;就像张良在博浪沙以铁椎行刺秦始皇那样,劫难自生。
他们的生活也不同于商山四皓采芝草而食,只是与老少一同食用胡麻(象征简朴隐逸之食)。
谁料后来有渔人偶然进入,人们纷纷向他打听人间的近况。
此时秦已非昔日之秦,又哪里还分得清汉魏晋?历史如瓜一般被随意分割。
英雄早已消亡,只剩残破石阙;智慧与才智也被摒弃,岁月不再有意义。
凡俗之人若思归尘世,便有人相送而出;但告诫切勿将此云霞仙境之事向外人言说。
出洞后沿溪而行,梦醒一般,发现昔日景物皆已消失,如同回舟寻路却再也找不到旧迹。
内心牵挂那草木掩映的桃源,想要重返,可山幽水乱,再无路径可寻。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翻译。
注释
1 鹿为马:典出“指鹿为马”,比喻混淆黑白,权奸当道,世道颠倒。
2 龙为蛇:龙本为神物,却沦为蛇类,喻贤者沦落,英雄失路。
3 凤皇避罗麟避罝:凤凰躲避捕鸟的罗网,麒麟逃避陷阱(罝:捕兔网,此处泛指陷阱),形容贤才避祸,盛世不再。
4 武陵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载之地,代指理想中的避世之所。
5 金椎自劫博浪沙:指张良派力士以铁椎刺秦始皇于博浪沙之事,喻乱世中劫难频仍,人人自危。
6 商颜采芝草:商山四皓隐居商颜山,采芝草为食,象征高洁隐士生活。
7 胡麻:芝麻,古人以为仙家食物,此处指桃源中人饮食简朴,与世无争。
8 奚论魏晋如割瓜:哪还管什么魏晋,朝代更替如同切瓜一般轻易,极言历史变迁之迅速与无常。
9 石阙:石制门楼或碑阙,此处指英雄遗迹,如今唯余残迹。
10 回槎:典出“乘槎至天河”,后用以比喻追寻旧迹而不得,此处指渔人出洞后无法再寻桃源。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桃花源诗》借陶渊明《桃花源记》之典故,重新演绎并深化了“避世—入世—失道”的主题。全诗以历史动荡为背景,通过“鹿为马”“龙为蛇”等意象揭示现实世界的颠倒与险恶,进而描绘一个因避难而形成的理想社会。诗人并未停留于对桃源美景的赞美,而是深入探讨了理想世界与现实之间的不可通约性——一旦接触尘世,桃源即不可复得。诗中融合历史典故、哲理思考与个人感慨,语言古拙沉郁,意境深远,体现出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征。同时,也流露出对时代混乱、人心迷失的深切忧思。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评析。
赏析
梅尧臣此诗并非简单复述《桃花源记》故事,而是以诗人的理性眼光和历史意识对其进行重构与反思。开篇即以“鹿为马,龙为蛇”起势,营造出一个是非淆乱、贤愚不分的时代氛围,为桃源的出现提供现实动因——正因世间险恶,才需避世隐居。中间写桃源生活,“花开记春不记岁”一句尤为精妙,既写出时间停滞的理想状态,又暗含对世俗历法、王朝纪年的否定。
诗人巧妙化用多个典故:“博浪沙”对应秦末暴政,“商颜采芝”对比桃源食麻,凸显不同类型的隐逸方式;“魏晋如割瓜”则以辛辣笔触讽刺政权更迭之轻率。结尾处“出洞沿溪梦寐觉,物景都失同回槎”,不仅呼应陶渊明原文,更强化了“理想一触即碎”的哲学意味。整首诗结构严谨,层层推进,由乱世而入隐境,由探访而致失落,最终归于永恒的追寻与不可得,体现出宋诗“以理为主,以意胜辞”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主平淡,务求深刻,往往于寻常题中发前人未发之义。”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思难工,状物情尤妙。”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曰:“此诗托兴深远,借桃源以讥时政,鹿马龙蛇之喻,足见世变之极。”
4 清代纪昀批点《宛陵集》:“语虽质朴,而寄托遥深,非徒拟陶而已。”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喜用古事拗折出新意,《桃花源诗》即其一例,将避秦之民与历代隐者并置比较,益显出处之难。”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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