偪仄何偪仄,我居巷南子巷北。
可恨邻里间,十日不一见颜色。
自从官马送还宫,行路难行涩如棘。
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
实不是爱微躯,又非关足无力。
徒步翻愁官长怒,此心炯炯君应识。
晓来急雨春风颠,睡美不闻钟鼓传。
辛夷始花亦已落,况我与子非壮年。
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
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
翻译
多么局促狭窄啊,我住在巷子南边,你住在巷子北边。
可惜邻里之间,十天都难见一次面。
自从官府收回了马匹送还宫中,道路行走艰难得像荆棘丛生。
我贫穷没有车马并非没有脚,从前还能相访,如今却无法前来。
实在不是因为吝惜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因为腿脚无力。
只是怕徒步赶路惹来官长责怪,这颗心明亮坦荡,你应该能明白。
清晨骤雨急袭,春风狂乱,我睡得香甜,连钟鼓声都没听见。
东家那头跛脚的驴子虽答应借我,但道路泥泞,不敢骑着去上朝。
已经让人请假并登记在册,男子汉大丈夫听凭命运摆布,实在可叹可怜。
怎么能整天忧心忡忡、愁肠百结?想起你吟诗的样子,神情凛然令我动容。
辛夷花刚开始开放就已经凋落,何况我和你都不再是青年。
街市上的酒价总是昂贵,方外的酒友也少有醉眠之时。
赶快一起来喝上一斗酒吧,正好我这儿有三百青铜钱。
以上为【偪仄】的翻译。
注释
1. 偪仄(bī zè):同“逼仄”,形容狭窄、局促,既指空间狭小,也喻人生境遇窘迫。
2. “我居巷南子巷北”:我住巷子南头,你住北头,虽近在咫尺却难以相见,突出“偪仄”之意。
3. “自从官马送还宫”: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困难,官员私用官马被禁止或马匹被收回。
4. “行路难行涩如棘”:道路难行,如同踩在荆棘之上,比喻世路艰难。
5. “我贫无乘非无足”:我贫穷没有车马可乘,并非没有脚走路。
6. “昔者相过今不得”:过去还能互相拜访,现在却不能前来。
7. “实不是爱微躯,又非关足无力”:并非爱惜自己身体,也不是腿脚不便。
8. “徒步翻愁官长怒”:徒步前往反而担心触犯官规,招致上司不满。
9. “此心炯炯君应识”:我的心光明磊落,你应该能理解。
10. “请急会通籍”:请假并登记在册。“请急”指因事请假,“通籍”指在官府登记备案。
11. “男儿信命绝可怜”:男子汉大丈夫只能听天由命,实在可悲可怜。
12. “忆君诵诗神凛然”:想起你吟诵诗歌时神情严肃庄重的样子。
13. “辛夷始花亦已落”:辛夷花刚开就已凋谢,比喻青春易逝、年华不再。
14. “方外酒徒稀醉眠”:隐逸之士中的酒友也很少能痛饮酣睡,暗指时局不安。
15. “速宜相就饮一斗”:赶紧来相聚喝上一斗酒。
16. “恰有三百青铜钱”:正好凑够三百文铜钱,可买酒共饮,体现生活拮据中的温情。
以上为【偪仄】的注释。
评析
《偪仄》是杜甫晚年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真实反映了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民生困苦、仕途艰险、友情难继的现实境况。诗人以“偪仄”(局促狭窄)开篇,既写居住环境的逼迫,更喻人生处境的窘迫。全诗围绕“相见难”展开,从地理距离到交通阻塞,从贫无车马到官事羁绊,层层递进,抒发了对友人的深切思念与自身命运的悲慨。诗中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沉郁,典型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的风格特征。同时,诗末转出饮酒之邀,于苦涩中透出一丝豁达,展现了诗人于困顿中寻求慰藉的精神姿态。
以上为【偪仄】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偪仄”二字统领全篇,既为物理空间的狭窄,更为精神与生存境遇的压迫感。首句重复咏叹“偪仄何偪仄”,语气沉重,奠定全诗压抑基调。诗人与友人仅一巷之隔,却“十日不一见”,可见战乱之后社会秩序混乱、交通断绝、官规严苛。
“官马送还宫”一句点明时代背景——安史之乱后国力衰微,连官员出行都受限,进一步加剧了人际交往的困难。诗人强调“非无足”“非爱身”,实为申明自己并非怠惰避世,而是被现实所困,凸显其无奈与委屈。
“徒步翻愁官长怒”一句尤为深刻,揭示了唐代官场制度对个体自由的压制:即使想步行访友,也可能因不合礼制或耽误公务而遭责罚。这种荒诞的困境,正是杜甫“诗史”特质的体现。
后半转入个人生活描写:风雨阻眠、蹇驴难借、请假期满、命运无常,层层叠加,令人窒息。然而在绝望之中,诗人忽然转向对友人“诵诗神凛然”的追忆,使情感升华——精神的共鸣超越了物质的困顿。
结尾以酒解忧,“速宜相就”充满急切之情,“恰有三百钱”则于寒酸中见真诚。全诗由压抑而渐趋激越,终归于苍凉中的温情,结构跌宕,情感真挚,堪称杜甫晚年交游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偪仄】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述贫居困顿,交道难通,语极凄楚。‘偪仄’二字,括尽乱后情状。”
2. 《读杜心解》(浦起龙):“起用叠语,便见情急。中段说不来之故,非懒非病,皆时势使然。‘徒步愁怒’,尤见官箴拘束之苦。”
3. 《杜诗镜铨》(杨伦):“说得相见之难,层层入情。‘男儿信命绝可怜’,悲愤之词。结语忽转饮酒,见穷极思乐之意。”
4. 《唐宋诗醇》:“此诗质直悲凉,不假雕饰,而情味深长。杜甫晚岁多此类作,皆乱离之感所钟也。”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七古,每于拙处见工。如此诗‘晓来急雨’以下数语,看似散缓,实则步步紧逼,结处乃一舒郁结,得酒即快,笔力沉雄。”
以上为【偪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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