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光阴驶。向西风、疏林变缬,残霞成绮。尚喜暮年腰脚健,不碍登山临水。算自古、英游能几。客与桓公俱臭腐,独流传、吹帽狂生尔。后来者,亦犹此。
篮舆伊轧柴桑里。问黄花、没些消息,空篱而已。赖有一般芙蓉月,偏照先生怀里。且觅个、栏干同倚。检点樽前谁见在,忆平生、共插茱萸底。欢未足,饮姑止。
翻译
年华老去,光阴飞逝。面对西风,稀疏的树林如染上斑驳色彩,残留的晚霞如同锦绣铺展。庆幸晚年腿脚还健朗,不妨碍登山临水游玩。细数自古以来的英才游赏之乐,能有几人留下名声?宾客与齐桓公这样的权贵都已化为腐朽,唯独流传下来的,是那重阳节吹落帽的狂放书生孟嘉。后世之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坐着吱呀作响的竹轿行进在如陶渊明隐居的柴桑小径中。问菊花可有消息,却只见空荡的篱笆,花已凋零。幸好还有一轮如芙蓉般清美的月亮,偏偏照亮先生怀中酒壶。姑且寻个栏杆一同倚靠。检点酒席之前还有谁在?回想平生,曾与兄弟们一起佩戴茱萸登高欢聚。欢乐尚未尽兴,暂且停下饮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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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三十一九日: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人有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花酒之俗。
3. 光阴驶:时间过得很快。驶,疾速。
4. 疏林变缬(xié):稀疏的树林在秋风中树叶变色,如同织物上的花纹。缬,有花纹的丝织品,此处比喻秋叶斑斓。
5. 残霞成绮:晚霞如锦缎般美丽。绮,彩色的丝织品。
6. 腰脚健:腿脚灵便,身体健康。
7. 英游:英俊之士的游赏,指才子名士的雅集。
8. 客与桓公俱臭腐:借用《庄子·知北游》“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之意,谓权贵终将腐朽。桓公,或指齐桓公,代指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权臣。
9. 吹帽狂生:典出《晋书·孟嘉传》,孟嘉重阳宴上帽落而不觉,仍谈笑自若,时称风流名士。此指文人风度胜于权贵。
10. 篮舆伊轧:篮舆,竹制轿子;伊轧,象声词,形容竹轿行进时发出的声音。
11. 柴桑里:地名,今江西九江附近,陶渊明故乡,代指隐士居所或田园生活。
12. 黄花:菊花,重阳节象征之花。
13. 芙蓉月:形容月亮清丽如莲花,或指秋月皎洁似水中芙蓉。
14. 先生怀里:指诗人自己怀中的酒壶,暗用陶渊明“手持酒杯”的意象。
15. 栏干同倚:共同倚靠栏杆,象征亲密与共享美景。
16. 樽前谁见在:酒席前还有谁仍在?感叹故人零落。
17. 插茱萸底:底,语气助词,相当于“时”。“共插茱萸”出自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遍插茱萸少一人。”
18. 饮姑止:暂且停止饮酒。姑,姑且;止,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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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作于刘克庄晚年,记述其九月九日重阳节与两位弟弟及两位客人郊外同游的情景。全词以时光流逝为基调,抒发了对人生短暂、英豪成尘的感慨,同时又在自然与亲情中寻得慰藉。上片由秋景起兴,感叹光阴易逝,幸而身体尚健,得以游赏山水;继而借历史人物对比,突出文人风流较权贵更易流传。下片转入眼前实景,菊残篱空,萧瑟中见孤寂,但一轮明月带来温暖,与亲人共饮、追忆往昔,情感真挚动人。结尾“欢未足,饮姑止”余味悠长,既含节制之意,亦见无奈之情。整首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风格苍劲沉郁,又不失温情,体现了刘克庄晚年思想的深邃与情感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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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上片侧重议论与感慨,下片转向写实与抒情,形成由宏阔到细腻的情感递进。开篇“老去光阴驶”直击主题,奠定苍凉基调。西风、疏林、残霞等意象勾勒出一幅萧瑟而壮美的秋日图景,既写实又寓情。继而笔锋一转,庆幸“腰脚健”,得以延续古人登临之乐,语带欣慰,然“算自古、英游能几”又迅速拉回悲慨,凸显生命有限、盛景难再的普遍命运。
“客与桓公俱臭腐”一句极具冲击力,将历史权贵贬为腐朽之物,反衬“吹帽狂生”这一文人形象的永恒魅力,体现刘克庄对精神风骨的推崇。此典用得精警,深化主题。下片转写当下情境,“黄花没消息,空篱而已”写出秋尽花残的荒凉,情绪低落。然而“芙蓉月”一转,清光洒怀,顿生暖意,显出诗人于孤寂中自得其乐的心境。
“且觅个、栏干同倚”语言朴素而情味深厚,表现与亲友共享此刻的珍惜之情。结尾追忆“共插茱萸”,呼应重阳主题,以昔日之欢反衬今日之淡,然“欢未足,饮姑止”六字收束,含蓄隽永——非不愿饮,实因人事变迁、体力不支,不得不止。全词在豁达与感伤之间取得平衡,展现了刘克庄晚年复杂而真实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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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后村词提要》评:“克庄词慷慨激昂,多感慨之音,而亦间有清婉之作。如《贺新郎》诸阕,感时伤事,颇得骚人之旨。”
2. 清·冯煦《蒿庵论词》云:“后村《贺新郎》数十首,缠绵悱恻之中,具豪宕之气,盖其性情所钟,非徒摹拟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刘克庄晚年诸作,多写退居生活,此词写重阳出游,既有对生命流逝的叹惋,又有亲朋共聚的温情,尤以‘吹帽狂生’一语,点出文人风流之可贵。”
4.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评此词:“上片由景入情,感叹人生短暂;下片触景生情,抒写亲情之乐。结句‘欢未足,饮姑止’,语浅情深,耐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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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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