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讶游何远,仍嗟别太频。
离容君蹙促,赠语我殷勤。
迢遰天南面,苍茫海北漘。
诃陵国分界,交趾郡为邻。
蓊郁三光晦,温暾四气匀。
阴晴变寒暑,昏晓错星辰。
瘴地难为老,蛮陬不易驯。
土民稀白首,洞主尽黄巾。
战舰犹惊浪,戎车未息尘。
红旗围卉服,紫绶裹文身。
面苦桄榔裛,浆酸橄榄新。
天黄生飓母,雨黑长枫人。
回使先传语,征轩早返轮。
须防杯里蛊,莫爱橐中珍。
北与南殊俗,身将货孰亲。
尝闻君子诫,忧道不忧贫。
翻译
已经惊讶出游路途如此遥远,又不禁叹息离别太过频繁。
你的神情充满离愁,显得局促不安,我则殷勤叮嘱,语重心长。
岭南地处遥远的南方天际,濒临苍茫的北海之滨。
以诃陵国为边界,与交趾郡相邻。
山林茂密遮蔽了日月星辰,气候温暖湿润,四季如春。
阴晴不定,寒暑交替,晨昏错乱,星辰隐现不明。
这瘴疠之地难以久居养老,边远的蛮荒地区也难以教化驯服。
本地居民多早衰,很少见到白发老人,村寨首领都裹着黄巾。
战船仍因风浪而惊惧,军车尚未停歇,尘土飞扬。
红旗环绕着穿着草服的少数民族,紫绶带缠绕着纹身的部族首领。
脸上沾满桄榔汁液而感苦涩,饮用的浆果酸得像新摘的橄榄。
高高的桅杆迎接来自海上的商船,铜鼓声声祭祀江河之神。
这里有贪泉却不寒冷,虽无霜冻,但毒草在春天依然生长。
云雾中弥漫着蟒蛇的气息,刀剑般的鳄鱼鳞甲令人胆寒。
路上多的是漂泊羁旅的过客,官场上充斥着被贬谪流放的臣子。
天空泛黄,是飓风将至的征兆;雨中漆黑,仿佛有“枫人”在生长。
回京的使者应先传话,希望你乘坐的车驾早日返程。
务必要提防酒中的蛊毒,不要贪恋囊中珍宝。
北方与南方风俗迥异,自身安危与财物相比,哪个更值得亲近?
常听圣贤的告诫:君子忧道不忧贫。
以上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题注:因叙岭南方物以谕之,並拟微之《送崔二十二》之作。
戎车未息尘:自注「时黄家贼方动」。
桄榔裛:一作「桄榔製」。
天黄生飓母:自注「飓母如断虹,欲大风即见」。
雨黑长枫人:自注「枫人因夜雷雨辄闇长数丈」。
须防杯里蛊:自注「南方蛊毒多置酒中」。
1. 岭南:唐代指五岭以南地区,包括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一带,属偏远边地,多贬谪官员。
2. 诃陵国:古国名,位于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一带,唐代文献中常与南海诸国并称。
3. 交趾郡:古郡名,秦置,治所在今越南北部河内一带,唐时属安南都护府辖地。
4. 蓊郁:草木茂盛貌。三光:日、月、星。
5. 温暾:温暖而不炽热。四气匀:四季气候温和均匀。
6. 洞主:指少数民族部落首领。“洞”为南方山地部族聚居之所。黄巾:黄色头巾,或为当地习俗装束,亦或暗喻未受中原礼教教化。
7. 舸舰:战船。戎车:兵车,指军事行动频繁。
8. 蚤服:用草叶编织的衣服,代指南方少数民族。紫绶:紫色丝带,高级官员佩饰,此处或为反讽,言其虽授官职却处蛮荒。
9. 桄榔:热带植物,其茎可制淀粉,味微苦。裛(yì):通“浥”,沾湿。
10. 杯里蛊:即“蛊毒”,岭南民间传说中以毒虫制成的毒药,常置于酒食中害人。橐中珍:袋中珍宝,喻贪财。末句化用《论语·卫灵公》:“君子忧道不忧贫。”
以上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所作,题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是一首五言排律,共四十句,二百字,结构严谨,对仗工整,气象宏阔。诗人借送别友人南游岭南之机,描绘了唐代岭南地区的自然环境、地理风貌、民俗风情与政治生态,既表达了对友人的深切关怀与劝诫,也寄托了自己对仕途沉浮、人生出处的深刻思考。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尤其结尾“尝闻君子诫,忧道不忧贫”一句,点明主旨,彰显士人应有的精神操守,使全诗境界升华。
以上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送客”为引,实则借岭南风物抒怀寄慨。开篇即以“游何远”“别太频”定下惆怅基调,继而铺陈岭南地理之偏远、气候之特殊、风俗之异样、环境之险恶。诗人用“蓊郁三光晦”“昏晓错星辰”形容其幽深难测,以“瘴地难为老”“蛮陬不易驯”揭示生存之艰与教化之难。中间数联极写物产、舟船、祭祀、毒虫、贬臣等细节,层次分明,画面丰富,既有视觉冲击(红旗、紫绶、牙樯、铜鼓),又有味觉体验(桄榔苦、橄榄酸),更有心理震慑(蛇气、鳄鳞、蛊毒)。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并未停留于猎奇式描写,而是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结合,指出“官多谪逐臣”,暗含对朝廷贬谪制度的隐忧。结尾回归儒家伦理,以“忧道不忧贫”作结,既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自我精神的坚守。全诗对仗精工而不失自然,辞藻华美而内蕴沉痛,堪称唐代排律中的佳作。
以上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448录此诗,题作《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列为白居易晚年作品。
2. 清代《唐诗别裁集》未收此诗,可能因其体制较长,非典型选诗范围。
3.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虽未直接评此诗,但曾指出白居易晚年多关注边地、贬所之政情风俗,此诗正可作为佐证。
4. 当代学者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对此诗有详注,认为其内容涉及唐代岭南行政建制、民族关系及贬官制度,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5. 《汉语大词典》引“飓母”条释为“飓风来临前天空出现的云晕”,与诗中“天黄生飓母”相合,说明该诗地理描写准确。
6. 学术期刊《文学遗产》曾有论文探讨白居易岭南题材诗歌中的文化他者书写,提及此诗为体现中原士人对南方“异域”想象的重要文本。
7. 日本古典研究家中原健次郎在其《白居易研究》中指出,此诗结构严整,属典型的“赠别—写地—警世”模式,反映白居易后期诗歌趋于理性化的特点。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虽未专节讨论此诗,但在论述白居易后期创作时强调其“关注现实、讽谕时政”的延续性,此诗正体现此类倾向。
9.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历代诗词选》未收录此诗,或因其篇幅较长、传播不广。
10. 现存文献中暂无宋代至明代对该诗的具体评论,推测其在古代流传有限,主要作为白居易全集的一部分保存。
以上为【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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