绀油幕见黄金钩,贝玑磊落澄不流。
纷纷媚影动波上,的的远势横沙头。
前山渐昏渔唱息,唯有疏苇吟穷秋。
予方弭楫对此景,时欲乘兴长夜游。
青蛾荡桨忽远至,虽有雅约犹颦羞。
彩舟鲜明四窗辟,兰酎辛滑嘉宾留。
共知此会不易得,邂逅得此难再求。
区区才知自劳役,扰扰尘俗多悲忧。
已醉更歌更起舞,明日分散空离愁。
翻译
深青色的油幕映照着高悬的金钩月亮,珍珠般的水波晶莹剔透,静止不动。
众多美丽的倒影在水面摇曳生辉,清晰可见的远方山势横亘在沙洲尽头。
前山渐渐被暮色笼罩,渔人的歌声也已停歇,只有稀疏的芦苇在秋风中低吟,诉说着深秋的萧瑟。
我正停舟静对这清幽之景,心中正想乘兴作一次长夜漫游。
忽然间,有美貌女子划桨而来,倏忽远至,虽早有雅约,仍面带羞怯。
彩饰华美的船窗四面打开,芬芳的兰酒甘滑可口,嘉宾尽皆留下共饮。
歌声清越爽朗,沁人心脾;笑声荡漾,容颜焕发,香袖飘动。
玉盘中鲈鱼脍洁白如一,菜肴果品罗列丰盛,随兴取用。
银河倾斜,参星西落,夜气愈发清和,我起身敬酒于你,你也必回敬于我。
我们都明白这样的聚会难以常得,偶然相遇如此美好,更难再次寻觅。
世人终日为微末才智奔忙劳碌,纷扰的世俗生活充满忧愁悲苦。
我们已醉,却仍继续高歌起舞,明日各自分散,徒留离别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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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绀油幕:深青中带红的帷幕,此处指湖面上泛着类似颜色的夜空或水面反光,亦可能喻指装饰华美的船篷。
2 黄金钩:比喻弯月,形如金色钩子。
3 贝玑磊落:形容水波如珍珠般晶莹错落。贝玑,珠玉之类。
4 澄不流:水面清澈平静,仿佛停止流动。
5 的的远势:清楚分明的远方山势。的的,明显貌。
6 弭楫:停船,停下船桨。弭,止;楫,船桨。
7 青蛾:年轻女子,此处指划船而来的佳人。青,指青春年少;蛾,代指美女。
8 彩舟鲜明四窗辟:装饰华丽的船只,四面窗户敞开。辟,开启。
9 兰酎:芳香醇美的酒。兰,香美之意;酎,重酿酒,美酒。
10 玉盘脍鲈:用玉盘盛着的鲈鱼脍,典出张翰“莼鲈之思”,象征高雅饮食与隐逸情怀。
11 饤簇殽核:摆列丰盛的菜肴与果品。饤,堆放食品;殽,同“肴”,荤菜;核,果品。
12 河斜参倒:银河倾斜,参星西斜,表示夜已深。河,银河;参,星宿名,属二十八宿之一。
13 气逾治:夜气愈加清和安宁。治,和顺、安适。
14 酬:回敬酒。
15 区区才知自劳役:谓凡人为了微小的才智与功名自我劳苦。区区,微小。
16 扰扰尘俗:纷乱喧嚣的世俗生活。
17 已醉更歌更起舞:虽已沉醉,仍继续歌唱舞蹈,极言欢聚之酣畅。
18 明日分散空离愁:预想明日分别后的孤独与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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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描绘了诗人夜出盘门、泊舟湖上,与友人(或包括吴黄尉在内的宾朋)偶成密会的情景,抒发了对良辰美景、知己欢聚的珍惜之情,以及对人生短暂、聚散无常的深切感慨。全诗以写景起笔,渐入人事,由外景而内心,情景交融,节奏舒展,语言清丽而富有质感。诗人借“玉盘脍鲈”“兰酎”等意象展现宴乐之雅,又以“河斜参倒”暗示夜阑更深,情感由欢愉转向感伤,最终在“已醉更歌更起舞”的放达中透露出对离别的预感与无奈。整首诗体现了宋代士人寄情山水、崇尚清雅的生活情趣,也流露出对现实劳役与尘俗烦忧的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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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夜景写起,继而引入人事,再转入情感抒发,最后归结于人生感慨,体现出典型的宋诗“即事即景—兴感—议论”的模式。开篇“绀油幕见黄金钩”一句便设色浓丽,以“绀油”“黄金”等贵重色彩勾勒出夜晚湖上的瑰丽氛围,营造出梦幻般的意境。“贝玑磊落澄不流”则化动为静,赋予湖水以珠宝之质,极写其清澄宁静之美。随后“纷纷媚影”“的的远势”进一步拓展视觉空间,使画面开阔深远。
转入人事后,“青蛾荡桨忽远至”一句灵动突兀,带来意外之喜,也点明“密会”主题。“虽有雅约犹颦羞”细腻刻画女子情态,含蓄蕴藉,颇具唐人遗韵。接下来写宴饮之乐,从“彩舟”“兰酎”到“歌馀清冽”“笑动姿采”,视听交织,声色并茂,尤以“贯众耳”“生香㡚”等语精妙传神,令人如临其境。
“玉盘脍鲈”既显饮食之精,又暗含归隐之思,与后文批判“区区才知自劳役”形成对照。结尾由乐转悲,以“已醉更歌更起舞”作情绪高潮,再以“明日分散空离愁”陡然收束,余音袅袅,深得顿挫之致。全诗语言典雅而不失流畅,意象丰富而不过繁,展现了苏舜钦作为北宋古文运动先驱者之外,亦具高超诗歌造诣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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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苏子美集》:“子美诗豪迈有气骨,然亦不乏清婉之作,《九月五日夜出盘门》一篇,写景如画,情致缠绵,足见其才之全面。”
2 《历代诗话》引吕本中语:“苏子美五言律绝多学杜,而此篇近六朝清丽体,风神洒落,似谢灵运、鲍照间出。”
3 《四库全书总目·苏舜钦集提要》:“其诗往往镵削浮艳,独抒性灵。如《泊湖偶成》诸作,情景交融,辞旨清远,足称一时佳构。”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一:“此诗写夜泊欢会,层层渲染,终以离愁作结,深得‘乐极生悲’之致。‘已醉更歌更起舞’十字,尤为千古共情之笔。”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舜钦此诗颇类唐代刘禹锡、白居易之闲适唱和体,然格调稍劲,情感更真。‘共知此会不易得’二语,道尽人生聚散无常之慨,非虚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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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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