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阳狂,当歌慨慷,几遍雄心肮脏。芦中人,灶下养。市南屠狗,城东卖酱。更邀昔日知交,白掷剧饮,掀髯抵掌。
击碎唾壶,拍碎胡琴,旧事流波一往。想像衣香,沉吟手粉,十载后堂情状。灯灺后,梦回时,曾否玉人无恙。醉后猛然思省,人生何必定多情,且潦倒、短衣射虎,学蓝田李广。
翻译
酒醉之后放浪形骸,面对歌声慷慨激昂,多少次怀抱着雄心壮志却只能郁结于胸。曾如伍子胥藏身芦苇之中,又似韩信受辱于漂母之侧;做过市井屠狗之徒,也曾在城东卖酱谋生。如今更邀集旧日知交好友,赤手博戏,纵情豪饮,掀须拍掌,意气纵横。
击碎了唾壶以抒悲愤,摔破了胡琴以寄哀思,往昔种种如流水般一去不返。回想当年衣香鬓影的温柔场景,低吟那曾沾染粉泽的手迹,十年后重忆堂前旧事。灯花燃尽之后,梦中惊醒之时,不知那昔日美人是否依然无恙?醉后忽然惊觉反省:人生何必要如此多情?不如抛却执念,穿着短衣去射猎猛虎,学那蓝田出身、困顿终成名将的李广。
以上为【击梧桐酒阑感赋】的翻译。
注释
1 被酒:饮酒之后,醉酒状态。
2 阳狂:装疯,佯狂,指行为放诞以避世祸。
3 肮脏:古音读作kǎng zǎng,意为不屈貌,形容志气高亢而不平。
4 芦中人:指春秋时伍子胥逃亡吴国途中藏身芦苇荡中,后被召为大夫。喻落难英雄。
5 灶下养:用韩信未发迹时寄食于南昌亭长、受辱于漂母之事,亦指英雄困顿。
6 市南屠狗:《史记·刺客列传》载高渐离、聂政等皆曾屠狗于市,喻豪杰隐于市井。
7 白掷剧饮:白掷,指赌博时不赌财物而空掷博戏,极言豪饮放纵之态。
8 抵掌:拍手,形容谈笑风生、意气相投。
9 唾壶:古人常置手中击节所用器具,晋王敦酒后常咏曹操诗“老骥伏枥”,以铁如意击唾壶打节拍,壶边尽缺,后成为抒发壮志难酬之典。
10 蓝田李广:李广为西汉名将,虽战功赫赫却终身未封侯,晚年随卫青出征,迷道失期,羞愤自杀。蓝田为其出生地(今陕西蓝田),此处以李广自况,表达才高命蹇、愿以猎虎自遣之意。
以上为【击梧桐酒阑感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在酒后感怀所作,借“击梧桐”为题,实则抒写其一生坎坷、志不得伸的悲慨与对往事深情的追忆。全词情感跌宕,由豪放到悲凉,再归于旷达自解,展现了清初遗民词人典型的内心挣扎。上片极写狂态与交游之盛,暗含英雄失路之痛;下片转入追思旧情与人生反思,最终以“学李广射虎”作结,寄托超脱之意。语言雄健奔放,用典密集而自然,体现阳羡词派“苍劲沉郁”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击梧桐酒阑感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击梧桐”为调名,实非咏物,而是借酒阑之际抒发胸中块垒。开篇即以“被酒阳狂,当歌慨慷”八字定下全词基调——醉中佯狂,歌里悲愤,正是陈维崧作为明遗民在清初压抑环境中典型的精神写照。“雄心肮脏”四字尤为沉痛,既言志向未酬,又显内心郁结难平。
词中连用多重历史典故:“芦中人”“灶下养”“屠狗”“卖酱”,层层递进,勾勒出一条从流亡、忍辱到卑微谋生的英雄沦落之路,实为作者自身命运之投影。而“邀昔日知交,白掷剧饮,掀髯抵掌”数句,则陡然转出一片热烈豪情,仿佛暂时忘却现实困顿,在友情与酒兴中重拾男儿意气。
下片笔锋急转,“击碎唾壶,拍碎胡琴”化用王敦击壶、嵇康临刑弹《广陵散》之典,将悲愤推向极致。继而转入柔情回忆:“衣香”“手粉”“十载后堂情状”,细腻入微,似有无限眷恋。然而“灯灺后,梦回时”的冷寂反衬,使温情瞬间化为虚空。结尾“醉后猛然思省”一句,如当头棒喝,由情入理,提出“人生何必定多情”的反问,最终以“短衣射虎,学蓝田李广”收束,表现出一种自我放逐、寄情山水猎场的无奈解脱。
整首词融豪放与婉约于一体,刚烈中有柔肠,悲慨中见旷达,充分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取径苏辛,兼采秦柳”的艺术特色。
以上为【击梧桐酒阑感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四六提要》:“维崧词务为铿锵激越,多慷慨悲凉之音。”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陈维崧)词如雷鼓动地,然每苦粗率,少蕴藉。”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陈其年《湖海楼词》,才气虽雄,不免粗犷;惟其真挚处,足以动人。”
4 谭献《复堂词话》:“其年以横绝之才,遭逢乱世,故其词多抑塞磊落之音。”
5 叶恭绰《广箧中词》:“迦陵词魄力雄大,尤工于运用经史成语,熔铸变化,若不经意。”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维崧继承苏、辛传统,发扬光大,为清初词坛巨擘。”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陈其年词,规模宏大,骨力遒劲,虽间有粗疏,不失为一代之雄。”
以上为【击梧桐酒阑感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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