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著雍困敦,尽重光单阏,凡四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三年(戊子,公元三二八年)
韩晃袭司马流于慈湖;流素懦怯,将战,食炙不知口处,兵败而死。
丁未,苏峻帅祖涣、许柳等众二万人,济自横江,登牛渚,军于陵口。台兵御之,屡败。二月,庚戌,峻至蒋陵覆舟山。陶回谓庾亮曰:“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杨南道步来;宜伏兵邀之,可一战擒也。”亮不从。峻果自小丹杨来,迷失道,夜行,无复部分。亮闻,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东避难,左卫将军刘超独迁妻孥入居宫内。
诏以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帅郭默、赵胤等军及峻战于西陵。壸等大败,死伤以千数。丙辰,峻攻青溪栅,卞壸帅诸军拒击,不能禁。峻因风纵火,烧台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壸背痈新愈,创犹未合,力疾帅左右苦战而死;二子、盱随父后,亦赴敌而死。其母抚尸哭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丹杨尹羊曼勒兵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庾亮帅众将陈于宣阳门内,未及成列,士众皆弃甲走,亮与弟怿、条、翼及郭默、赵胤俱奔寻阳。将行,顾谓钟雅曰:“后事深以相委。”雅曰:“栋折榱崩,谁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亮乘小船,乱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贼,误中柁工,应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贼!”众乃安。
峻兵入台城,司徒导谓侍中褚翜曰:“至尊当御正殿,君可启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极前殿;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共登御床,拥卫帝。以刘超为右卫将军,使与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庙。时百官奔散,殿省萧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动,呵之曰:“苏冠军来觐至尊,军人岂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后宫,宫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见掠夺。峻兵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皆被捶挞,令负提登蒋山。裸剥士女,皆以坏席苦苫草自鄣,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初,姑孰既陷,尚书左丞孔坦谓人曰:“观峻之势,必破台城,自非战士,不须戎服。”及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
时官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他物称是,峻尽费之;太官惟有烧馀米数石以供御膳。
或谓钟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仇,盍早为之计!”雅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各遁逃以求免,何以为臣!”
丁巳,峻称诏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导有德望,犹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峻自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羕诣峻,称述峻功,峻复以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吴国内史庾冰,冰不能御,弃郡奔会稽,至浙江,峻购之甚急。吴铃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呤啸鼓枻,溯流而去。每逢逻所,辄以杖叩船曰:“何处觅庾冰,庚冰正在此。”人以为醉,不疑之,冰仅免。峻以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闻建康不守,号恸;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对。庾亮至寻阳,宣太后诏,以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鉴司空。峤曰:“今日当以灭贼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将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峤素重亮,亮虽奔败,峤愈推奉之,分兵给亮。
后赵大赦,改元太和。三月,丙子,庾太后以忧崩。
苏峻南屯于湖。
夏,四月,后赵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降之;遂进攻祖约军于淮上。约将陈光起兵攻约,约左右阎秃,貌类约,光谓为约而擒之。约逾垣获免,光奔后赵。
壬申,葬明穆皇后于武平陵。
庾亮、温峤将起兵讨苏峻,而道路断绝,不知建康声闻。会南阳范汪至寻阳,言“峻政令不壹,贪暴纵横,灭亡已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时进讨。”峤深纳之。亮辟汪参护军事。
亮、峤互相推为盟主,峤从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强,宜共推之。”峤乃遣督护王愆期诣荆州,邀陶侃与之同赴国难。侃犹以不豫顾命为恨,答曰:“吾疆场外将,不敢越局。”峤屡说,不能回;乃顺侃意,遣使谓之曰:“仁公且守,仆当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参军荥阳毛宝别使还,闻之,说峤曰:“凡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师克在和,不宜异同。假令可疑,犹当外示不觉,况自为携贰邪!宜急追信改书,言必应俱进;若不及前信,当更遣使。”峤意悟,即追使者,改书;侃果许之,遣督护龚登帅兵诣峤。峤有众七千,于是列上尚书,陈祖约、苏峻罪状,移告征镇,洒泣登舟。
陶侃复追龚登还。峤遗侃书曰:“夫军有进而无退,可增而不可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刻后月半大举,诸郡军并在路次,惟须仁公军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如首尾相卫,脣齿相依也。恐或者不达高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乎!今日之忧,岂惟仆一州,文武莫不翘企。假令此州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仁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文之功;退当以慈父之情,雪爱子之痛。今约、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壹,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苟复召兵还,是为败于几成也。愿深察所陈!”王愆期谓侃曰:“苏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虽广,公宁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丧至不临,昼夜兼道而进。
郗鉴在广陵,城孤粮少,逼近胡寇,人无固志。得诏书,即流涕誓众,入赴国难,将士争奋。遣将军夏侯长等间行谓温峤曰:“或闻贼欲挟天子东入会稽,当先立营垒,屯据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断贼粮运,然后清野坚壁以待贼。贼攻城不拔,野无所掠,东道既断,粮运自绝,必自溃矣。”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帅众至寻阳。议者咸谓侃欲诛庾亮以谢天下;亮甚惧,用温峤计,诣侃拜谢。侃惊,止之曰:“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释然,曰:“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邪!”即与之谈宴终日,遂与亮、峤同趣建康。戎卒四万,旌旗七百馀里,钲鼓之声,震于远近。
苏峻闻西方兵起,用参军贾宁计,自姑孰还据石头,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迁帝于石头。司徒导固争,不从。帝哀泣升车,宫中恸哭。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侍左右。峻给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闻而恶之,然未敢杀也。以其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外托宿卫,内实防御超等。峻以仓屋为帝宫,日来帝前肆丑言。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帝侧。时饥馑,米贵,峻问遗,超一无所受,缱绻朝夕,臣节愈恭;虽居幽厄之中,超犹启帝,授《孝经》、《论语》。
峻使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近居民,尽聚之后苑;使匡术守苑城。
初,苏峻遣尚书张闿权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以庾冰行奋武将军,使将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从等皆举兵应之。潭母孙氏谓谭曰:“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尽遣其家僮从军,鬻其环佩以为军资。谟以庾冰当还旧任,即去郡以让冰。
苏峻闻东方兵起,遣其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与战,互有胜负,未能得前。
陶侃、温峤军于茄子浦;峤以南兵习水,苏峻兵便步,令将士:“有上岸者死!”会峻送米万斛馈祖约,约遣司马桓抚等迎之。毛宝帅千人为峤前锋,告其众曰:“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视贼可击,不上岸击之邪!”乃擅往袭抚,悉获其米,斩获万计,约由是饥乏。峤表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表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舒、潭皆受鉴节度。鉴帅众渡江,与侃等会与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以兵会之。
丙辰,侃等舟师直指石头,至于蔡洲,侃屯查浦,峤屯沙门浦。峻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有惧色,谓左右曰:“吾本知温峤能得众也。”
庾亮遣督护王彰击峻党张曜,反为所败。亮送节传以谢侃,侃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数尔。”亮司马陈郡殷融诣侃谢曰:“将军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曰:“昔殷融为君子,王彰为小人;今王彰为君子,殷融为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闻京城不守,慷慨流涕,进屯泾县。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裨惠复劝彝宜且与通使,以纾交至之祸。彝曰:“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耻与逆臣通问!如其不济,此则命也。”彝遣将军俞纵守兰石,峻遣其将韩晃攻之。纵将败,左右劝纵退军。纵曰:“吾受桓侯厚恩,当以死报。吾之不可负桓侯,犹桓侯之不负国也。”遂力战而死。晃进军攻彝,六月,城陷,执彝,杀之。
诸军初至石头,即欲决战,陶侃曰:“贼众方盛,难与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破之。”既而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请筑白石垒,侃从之。夜筑垒,至晓而成。闻峻军严声,诸将咸惧其来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今天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者,必遣军出江乘,掠京口以东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帅步骑万馀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虞潭等数与峻兵战,不利。孔坦曰:“本不须召郗公,遂使东门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乃令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峻之兵势,使郭默守大业。
壬辰,魏该卒。
祖约遣祖涣、桓抚袭湓口。陶侃闻之,将自击之。毛宝曰:“义军恃公,公不可动,宝请讨之。”侃从之。涣、抚过皖,因攻谯国内史桓宣。宝往救之,为涣、抚所败。箭贯宝髀,彻鞍,宝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满靴。还击涣、抚,破走之,宣乃得出,归于温峤。宝进攻祖约军于东关,拔合肥戍,会峤召之,复归石头。
祖约诸将阴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后赵将石聪,石堪引兵济淮,攻寿春。秋,七月,约众溃,奔历阳,聪等虏寿春二万馀户而归。
后赵中山公虎帅众四万自轵关西入,击赵河东。应之者五十馀县,遂进攻蒲阪。赵主曜遣河间王述发氐、羌之众屯秦州以备张骏、杨难敌,自将中外精锐水陆诸军以救蒲阪,自卫关北济;虎惧,引退。曜追之,八月,及于高候,与虎战,大破之,斩石瞻;枕尸二百馀里,收其资仗亿计,虎奔朝歌。曜济自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之。分遣诸将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之。襄国大震。
张骏治兵,欲乘虚袭长安。理曹郎中索询谏曰:“刘曜虽东征,其子胤守长安,未易轻也。借使小有所获,彼若释东方之图,还与我校;祸难之期,未可量也”骏乃止。苏峻腹心路永、匡术、贾宁闻祖约败,恐事不济,劝峻尽诛司徒导等诸大臣,更树腹心;峻雅敬导,不许。永等更贰于峻,导使参军袁耽潜诱永归顺。九月,戊申,导携二子与永皆奔白石。耽,涣之曾孙也。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久相持不决,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忄匈惧。朝士之奔西军者皆曰:“峻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天讨有罪,则峻终灭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峤怒曰:“诸君怯懦,乃更誉贼!”及累战不胜,峤亦惮之。
峤军食尽,贷于陶侃。侃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良将及兵食,惟欲得老仆为主耳。今数战皆北,良将安在!荆州接胡、蜀二虏,当备不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算。徐来殄贼,不为晚也。”峤曰:“凡师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济昆阳,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敌众,杖义故也。峻、约小竖,凶逆滔天,何忧不灭!峻骤胜而骄,自谓无前,今挑之战,可一鼓而擒也。奈何舍垂立之功,设进退之计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脑涂地之日。峤等与公并受国恩,事若克济,则臣主同祚;如其不捷,当灰身以谢先帝耳。今之事势,义无旋踵,譬如骑虎,安可中下哉!公若违众独返,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毛宝言于峤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说侃曰:“公本应镇芜湖,为南北势援,前既已下,势不可还。且军政有进无退,非直整齐三军,示众必死而已,亦谓退无所据,终至灭亡。往者杜弢非不强盛,公竟灭之,何至于峻,独不可破邪!贼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试与宝兵,使上岸断贼资粮。若宝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宝督护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阳说侃曰:“今大事若不济,公虽有粟,安得而食诸!”侃乃分米五万石以饷峤军。毛宝烧峻句容、湖孰积聚,峻军乏食,侃遂留不去。
张健、韩晃等急攻大业;垒中乏水,人饮粪汁。郭默惧,潜突围出外,留兵守之。郗鉴在京口,军士闻之皆失色。参军曹纳曰:“大业,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则贼兵径至,不可当也。请还广陵,以俟后举。”鉴大会僚佐,责纳曰:“吾受先帝顾托之重,正复捐躯九泉,不足报塞。今强寇在近,众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当何以帅先义众,镇壹三军邪!”将斩之,久乃得释。
陶侃将救大业,长史殷羡曰:“吾兵不习步战,救大业而不捷,则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头,则大业自解。”侃从之。羡,融之兄也。
庚午,侃督水军向石头。庾亮、温峤、赵胤帅步兵万人从白石南上,欲挑战。峻将八千人逆战,遣其子硕及其将匡孝分兵先薄赵胤军,败之。峻方劳其将士,乘醉望见胤走,曰:“孝能破贼,我更不如邪!”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陈,不得入,将回趋白木陂;马踬,侃部将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坠马;斩首,脔割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馀众大溃。峻司马任让等共立峻弟逸为主,闭城自守。温峤乃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于是至者云集。韩晃闻峻死,引兵趣石头。管商、弘徽攻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破之。含,修之孙也。商走诣庾亮降,馀众皆归张健。
冬,十一月,后赵王勒欲自将救洛阳,僚佐程遐等固谏曰:“刘曜悬军千里,势不支久。大王不宜亲动,动无万全。”勒大怒,按剑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召而谓之曰:“刘曜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庸人之情皆谓其锋不可当。曜带甲十万,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帅老卒怠,以我初锐击之,可一战而擒也。若洛阳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而来,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为何如?”对曰:“刘曜乘高候之势,不能进临襄国,更守金墉,此其无能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临之,彼必望旗奔败。平定天下,在今一举,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统见众会荥阳;中山公虎进据石门,勒自统步骑四万趣金墉,济自大堨。勒谓徐光曰:“曜盛兵成皋关,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后赵诸军集于成皋,步卒六万,骑二万七千。勒见赵无守兵,大喜,举手指天,复加额,曰:“天也!”卷甲衔枚,诡道兼行,出于巩、訾之间。
赵主曜专与嬖臣饮博,不抚士卒;左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闻勒已济河,始议增荥阳戍,杜黄马关。俄而洛水候者与后赵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大胡自来邪?其众几何?”羯曰:“王自来,军势甚盛。”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洛西,众十馀万,南北十馀里。勒望见,益喜,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帅步骑四万入洛阳城。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各以精骑八千自城西而北,击赵前锋,大战于西阳门。勒躬贯甲胃,出自阊阖门,夹击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将战,饮酒数斗。常乘赤马无故停顿,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馀。至西阳门,挥陈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赵兵大溃。曜昏醉退走,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被疮十馀,通中者三,为堪所执。勒遂大破赵兵,斩首五万馀级。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
曜见勒,曰:“石王,颇忆重门之盟否?”勒使徐光谓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乙酉,勒班师。使征东将军石邃将兵卫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疮甚,载以马舆,使医李永与同载。己亥,至襄国,舍曜于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刘震等从男女盛服以见之,曜曰:“吾谓卿等久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杀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使曜与其太子熙书,谕令速降;曜但敕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见而恶之,久之,乃杀曜。
是岁,成汉献王骧卒,其子征东将军寿以丧还成都。成主雄以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寿屯晋寿。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四年(己丑、公元三二九年)
春,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及弟尚书左仆射玩说匡术,以苑城附于西军;百官皆赴之,推晔督宫城军事。陶侃命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
右卫将军齐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旆等谋奉帝出赴西军;事泄,苏逸使其将平原任让将兵入宫收超、雅。帝抱持悲泣曰:“还我侍中、右卫!”让夺而杀之。初,让少无行,太常华恒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让为苏峻将,乘势多所诛杀,见恒辄恭敬,不敢纵暴。及钟、刘之死,苏逸欲并杀恒,让尽心救卫,恒乃得免。
冠军将军赵胤遣部将甘苗击祖约于历阳,戊辰,约夜帅左右数百人奔后赵,其将牵腾帅众出降。
苏逸、苏硕、韩晃并力攻台城,焚太极东堂及秘阁,毛宝登城,射杀数十人。晃谓宝曰:“君名勇果,何不出斗?”宝曰:“君名健将,何不入斗?”晃笑而退。
赵太子熙闻赵主曜被擒,大惧,与南阳王胤谋西保秦州。尚书胡勋曰:“今虽丧君,境土尚完,将士不叛,且当并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为沮众,斩之,遂帅百官奔上邽,诸征镇亦皆弃所守从之,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遣使降后赵,后赵遣石生帅洛阳之众赴之。
二月,丙戌,诸军攻石头。建成长史滕含击苏逸,大破之。苏硕帅骁勇数百,渡准而战,温峤击斩之。韩晃等惧,以其众就张健于曲阿,门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数。西军获苏逸,斩之。滕含部将曹据抱帝奔温峤船,群臣见帝,顿首号泣请罪。杀西阳王羕,并其二子播、充、孙崧及彭城王雄。陶侃与任让有旧,为请其死。帝曰:“是杀吾侍中、右卫者,不可赦也。”乃杀之。司徒导入石头,令取故节,陶侃笑曰:“苏武节似不如是。”导有惭色。丁亥,大赦。
张健疑弘徽等贰于己,皆杀之,帅舟师自延陵将入吴兴。乙未,扬烈将军王允之与战,大破之,获男女万馀口。健复与韩晃、马雄等轻军西趋故鄣,郗鉴遣军李闳追之,及于平陵山,皆斩之。
是时宫阙灰烬,以建平园为宫。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决。司徒导曰:“孙仲谋、刘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务本节用,何忧凋弊!若农事不修,则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不复徙都。以褚翜为丹杨尹。时兵火之后,民物凋残,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并荆州。
三月,壬子,论平苏峻功,以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江陵公;自馀赐爵侯、伯、子、男者甚众。卞壸及二子、盱、醒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皆加赠谥。路永、匡术、贾宁,皆苏峻之党也;峻未败,永等去峻归朝廷,王导欲赏以官爵。温峤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为乱阶,罪莫大焉。晚虽改悟,未足以赎前罪;得全首领,为幸多矣,岂可复褒宠之哉!”导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远,移镇巴陵。朝议欲留温峤辅政,峤以王导先帝所任,固辞还籓;又以京邑荒残,资用不给,乃留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武昌。
帝之出石头也,庾亮见帝,稽颡哽咽,诏亮与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复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窜山海。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曰:“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上疏自陈:“祖约、苏峻纵肆凶逆,罪由臣发,寸斩屠戮,不足以谢七庙之灵,塞四海之责。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愿陛下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优诏不许。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阳东出;诏有司录夺舟船。亮乃求外镇自效,出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
陶侃、温峤之讨苏峻也,移檄征、镇,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遣督护将数百人随大军而已,朝野莫不怪叹。及峻平,陶侃奏敦阻军,顾望不赴国难,请槛车收付廷尉。王导以丧乱之后,宜加宽宥,转敦安南将军、广州刺史;病不赴,征为光禄大夫、领少府。敦忧愧而卒,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谥曰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辅政,首发祸机,国破君危,窜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镇,兵粮俱足,朝廷颠覆,坐观胜负。人臣之罪,孰大于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禄报之,晋室无政,亦可知矣。任是责者,岂非王导乎!
徙高密王纮为彭城王。纮,雄之弟也。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温峤卒,葬于豫章。朝廷欲为之造大墓于元、明二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峤忠诚著于圣世,勋义感于人神。使亡而有知,岂乐今日劳费之事!愿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诏从之。
以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导不从。或谓导子悦曰:“今大难之后,纪纲弛顿。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馀里,流民万计,布在江州。江州,国之南籓,要害之地,而胤以忲侈之性,卧而对之,不有外变,必有内患矣。”悦曰:“此温平南之意也。”
秋,八月,赵南阳王胤帅众数万自上邽趣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兵应之。胤军于仲桥;石生婴城自守,后赵中山公虎帅骑二万救之。九月,虎大破赵兵于义渠,胤奔还上邽。虎乘胜追击,枕尸千里。上邽溃,虎执赵太子熙、南阳王胤及其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馀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馀人于襄国;又坑五郡屠各五千馀人于洛阳。进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获数万,秦、陇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戈仲俱降于虎,虎表洪监六夷军事,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万落于司、冀州。
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侵并邻部,士马强盛。及赵亡,述延惧,迁于麦田。述延卒,子傉大寒立;傉大寒立;大寒卒,子司繁立。
江州刺史刘胤矜豪日甚,专务商贩,殖财百万,纵酒耽乐,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诏征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默乐为边将,不愿宿卫,以情诉于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将赴召,求资于胤,胤不与,默由是怨胤。胤长史张满等素轻默,或倮露见之,默常切齿。腊日,胤饷默豚酒,默对信投之水中。会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无禄,惟资江州运漕,而胤商旅继路,以私废公,请免胤官。”书下,胤不即归罪,方自申理。侨人盖肫掠人女为妻,张满使还其家,肫不从,而谓郭默曰:“刘江州不受免,密有异图,与张满等日夜计议,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为然,帅其徒候旦门开袭胤。胤将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诏有所讨,动者诛三族!”遂入至内寝,牵胤下,斩之;出,取胤僚佐张满等,诬以大逆,悉斩之。传胤首于京师,诈作诏书,宣示内外。掠胤女及诸妾并金宝还船,初云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谯国内史桓宣,宣固守不从。
是岁,贺兰部及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纥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质于赵以请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聪刺之;吐延不抽剑,召其将纥扢泥,使辅其子叶延,保于白兰,抽剑而死。叶延孝而好学,以为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乃自号其国曰吐谷浑。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五年(庚寅,公元三三零年)
春,正月,刘胤首至建康。司徒导以郭默骁勇难制,己亥,大赦,枭胤首于大航,以默为江州刺史。太尉侃闻之,投袂起曰:“此必诈也。”即将兵讨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绢,并写中诏呈侃。参佐多谏曰:“默不被诏,岂敢为此!若欲进军,宜待诏报。”侃厉色曰:“国家年幼,诏令不出胸怀。刘胤为朝廷所礼,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恃勇,所在贪暴;以大难新除,禁网宽简,欲因际会骋其从横耳!”发使上表言状,且与导书曰:“郭默杀方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乎?”导乃收胤首,答侃书曰:“默据上流之势,加有船舰成资,故苞含隐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潜严;俟足下军到,风发相赴,岂非遵养时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养时贼也!”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皆疑桓宣与默同。豫州西曹王随曰:“宣尚不附祖约,岂肯同郭默邪!”岳、诩遣随诣宣观之,随说宣曰:“明府心虽不尔,无以自明,惟有以贤子付随耳!”宣乃遣其子戎与随俱迎陶侃。侃辟戎为扌彖,上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群臣请后赵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弘为太子。以其子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以中山公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虎子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宣为左将军;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以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皆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自馀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谓齐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馀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当以授我,今乃以与黄吻婢儿,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程遐言于勒曰:“天下粗定,当显明逆顺,故汉高祖赦季布,斩丁公。大王自起兵以来,见忠于其君者辄褒之,背叛不臣者辄诛之,此天下所以归盛德也。今祖约犹存,臣窃惑之。”安西将军姚弋仲亦以为言。勒乃收约,并其亲属中外百馀人悉诛之,妻妾儿女分赐诸胡。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爱之。在雍丘,谓安曰:“石勒是汝种类,吾亦无在尔一人。”厚资送而遣之。安以勇干,仕赵,为左卫将军。及约之诛,安叹曰:“岂可使祖土稚无后乎?”乃往就市观刑。逖庶子道重,始十岁,安窃取以归,匿之,变服为沙门。及石氏亡,道重复归江南。
郭默欲南据豫章,会太尉侃兵至,默出战,不利,入城固守,聚米为垒,以示有馀。侃筑土山临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诸军大集。夏,五月,乙卯,默将宋侯缚默父子出降。侃斩默于军门,传首建康,同党死者四十人。诏以侃都督江州,领刺史;以邓岳督交、广诸军事,领广州刺史。侃还巴陵,因移镇武昌。庾亮还芜湖,辞爵赏不受。
赵将刘征帅众数千,浮海抄东南诸县,杀南沙都尉许儒。
张骏因前赵之亡,复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五屯护军,与赵分境。六月,赵遣鸿胪孟毅拜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骏耻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后徙中国,至是入朝于赵;赵以斌为句町王。
赵群臣固请正尊号,秋,九月,赵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进各有差。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太子弘为皇太子。
弘好属文,亲敬儒素。勒谓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光曰:“汉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有胜残去杀者,天之道也。”勒甚悦。光因说曰:“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渐夺中山王权,使太子早参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从。
赵荆州监军郭敬寇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襄阳。赵主勒以驿书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帜,寂若无人,曰:“彼若使人观察,则告之曰:‘汝宜自爱坚守,后七八日,大骑将至,相策,不复得走矣。’”敬使人浴马于津,周而复始,昼夜不绝。侦者还以告周抚,抚以为赵兵大至,惧,奔武昌。敬入襄阳,中州流民悉降于赵;魏该弟遐帅其部众自石城降敬。敬毁襄阳城,迁其民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赵以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赵,赵河东王生击破之,羌奔凉州。西平公骏惧,遣孟毅还,使其长史马诜称臣入贡于赵。
更造新宫。甲辰,徙乐成王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纮子浚为高密王。
冬,十月,成大将军寿督征南将军费黑等攻巴东建平,拔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毌丘奥退保宜都。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咸和六年(辛卯,公元三三一年)
春,正月,赵刘征复寇娄县,掠武进,郗鉴击却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赵主勒如鄴,将营新宫;廷尉上党续咸苦谏,勒怒,欲斩之。中书令徐光曰:“咸言不可用,亦当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斩列卿乎!”勒叹曰:“为人君,不得自专如是乎!匹夫家赀满百匹,犹欲市宅,况富有四海乎!此宫终当营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气。”因赐咸绢百匹,稻百斛。又诏公卿以下岁举贤良方正,仍令举人得更相荐引,以广求贤之路。起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城西。
秋,七月,成大将军寿攻阴平、武都,杨难敌降之。
九月,赵主勒复营鄴宫,以洛阳为南都,置行台。
冬,蒸祭太庙,诏归胙于司徒导,且命无下拜;导辞疾不敢当。初,帝即位冲幼,每见导必拜,与导手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曰“敬问”。有司议:“元会日,帝应敬导不?”博士郭熙、杜援议,以为:“礼无拜臣之文,谓宜除敬。”侍中冯怀议,以为:“天子临辟雍,拜三老,况先帝师傅!谓宜尽敬。”侍中荀弈议,以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体,则不应敬。若他日小会,自可尽礼。”诏从之。弈,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与太尉陶侃笺,劝以兴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属宋该等共议,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无别,不足以镇华、夷,宜表请进廆官爵。”参军韩恒驳曰:“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至。比于邀君以求宠,不亦荣乎!”廆不悦,出恒为新昌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请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侃复书曰:“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然忠义竭诚;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在天台也。”
翻译
《资治通鉴·卷九十四·晋纪十六》记录的是东晋成帝咸和三年(公元328年)至咸和六年(公元331年)间的历史事件,重点叙述了苏峻之乱的全过程及其平定经过。
咸和三年春,温峤率军入援建康,驻于寻阳。韩晃袭击慈湖,司马流因胆怯战败而死。苏峻率祖涣、许柳等二万人渡江进攻建康,朝廷军队屡战屡败。陶回建议庾亮在小丹杨设伏截击,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小道而来,途中迷路,庾亮后悔未采纳建议。
朝中官员多遣家属避乱,唯左卫将军刘超将妻儿迁入宫中以示忠心。卞壸率军抵抗苏峻,在西陵战败,伤亡惨重。苏峻攻破青溪栅,纵火焚烧台省官署。卞壸带伤力战而死,其子亦随父殉国。母亲悲痛却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丹杨尹羊曼等人皆战死。庾亮列阵宣阳门,未及布阵即溃逃,与弟及郭默等奔往寻阳。途中遭乱兵劫掠,舵工被误杀,众人惊慌,唯庾亮镇定自若,稳定军心。
苏峻入台城,司徒导命褚翜抱皇帝登太极殿,百官护卫。刘超、钟雅、孔愉等坚守岗位。苏峻士兵肆意抢掠后宫,侮辱士女。尚书左丞孔坦曾言非战士不必着戎服,后果然穿白衣者多免祸,着甲者多死。
温峤闻建康失守,痛哭流涕。庾亮至寻阳,奉太后诏拜温峤为骠骑将军,加郗鉴为司空。温峤以灭贼为先,拒不受官,并分兵助亮。后赵改元太和。三月,庾太后忧崩。
苏峻南屯于湖。四月,后赵石堪攻宛,南阳太守投降。祖约部将陈光起兵反约,误擒貌似约之阎秃,约逃脱,光投后赵。
壬申日,葬明穆皇后。温峤、庾亮欲讨苏峻,道路不通,得范汪建言:苏峻政令混乱,暴虐无道,宜速进兵。亮辟汪为参军。二人推举盟主,从弟充建议共推陶侃。温峤遣使邀陶侃共赴国难。侃因未受顾命心怀不满,初拒不出。经毛宝、李阳劝说,终感悟出兵。郗鉴在广陵誓师勤王,遣将联络温峤,提出战略:阻敌东窜,断其粮道,坚壁清野。
五月,陶侃至寻阳,传言欲诛庾亮谢天下,亮惧,用温峤计亲往拜谢。侃释然,遂结盟同赴建康,集结四万大军,声势浩大。
苏峻闻西军起,还据石头城。乙未日,逼迁皇帝至石头。刘超、钟雅步行侍从,拒不乘马,峻虽恶之,未敢杀。峻以仓屋为宫,每日辱骂皇帝。刘超等人日夜守护,即便饥荒仍拒受峻馈赠,且为帝讲授《孝经》《论语》。
陶侃表奏王舒、虞潭、郗鉴分掌军事。诸军会于茄子浦。毛宝擅自上岸袭击祖约运粮队,夺米破敌,获封庐江太守。陶侃筑白石垒,抵御峻攻。庾亮战败,送节传谢罪,侃宽慰之。
桓彝拒不降峻,派将俞纵守兰石,纵力战而死,彝城破被杀。诸军初至石头欲决战,陶侃主张持重。李根筑白石垒成功,孔坦料峻必东掠京口,果如所言。
祖约遣将袭湓口,毛宝请战,救桓宣,箭贯髀仍奋战破敌。后约内通后赵,石聪攻寿春,约众溃奔历阳。
后赵石虎攻赵河东,赵主曜亲征大破之,斩石瞻。张骏欲袭长安,被劝止。苏峻心腹路永等劝尽诛大臣,峻敬导不从,永等生异心,导诱其归顺,九月携子奔白石。
久战不下,人情恐惧,温峤亦生怯意。峤军缺粮,求济于侃。侃怒欲退兵,经温峤、毛宝、李阳力谏,终留兵并分粮五万石。毛宝焚敌积粮,峻军乏食。
大业垒被围,缺水饮粪汁。郭默突围,郗鉴斥责欲斩曹纳以肃军心。陶侃从殷羡计,不救大业而直攻石头,迫使敌军解围。
庚午日,侃督水军攻石头。庾亮、温峤步兵挑战。苏峻见子破敌,自负单骑突阵,马蹶被彭世、李千击杀,首级被斩,三军欢呼。余党立其弟苏逸为主,闭城固守。温峤立行台,号召旧吏赴命。韩晃趋石头,管商等攻庱亭被破,商降,余众归张健。
十一月,后赵石勒欲救洛阳,程遐谏阻,徐光支持出兵。勒亲率大军潜行至巩、訾,赵主曜饮酒误事,洛西决战,饮酒数斗,马陷石渠,被石堪所擒。勒大破赵兵,下令只擒一人,余者放归。曜见勒,问“颇忆重门之盟否?”勒使人答“天使其然”。勒班师,曜伤重被囚,后被杀。
是岁,成汉骧卒,子寿还成都。
咸和四年正月,陆晔兄弟说服匡术献苑城归西军。毛宝守南城。齐超、钟雅谋奉帝出奔,事泄被任让所杀。帝抱泣求饶,不得。让素暴,唯畏华恒,恒因此得免。
赵胤击祖约,约夜奔后赵,部将牵腾降。苏逸、硕、晃攻台城,焚东堂秘阁。毛宝守城射杀数十人。晃挑衅,宝反讥而去。二月,诸军攻石头,滕含破苏逸,苏硕战死,韩晃败走,死者万余。西军获苏逸斩之。曹据抱帝奔温峤船,群臣顿首请罪。杀西阳王羕及其子孙。陶侃为任让求情,帝曰:“此杀吾侍中、右卫者,不可赦。”遂斩之。司徒导入石头取旧节,侃笑讽之。丁亥大赦。
张健杀弘徽等,欲入吴兴,王允之破之,获万人。健复西走,追斩于平陵山。
宫室焚毁,暂以建平园为宫。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豪请都会稽,争论未决。司徒导主张镇静守建康,以为帝王宅,不宜轻移,遂定都。褚翜为丹杨尹,收抚残民,京邑渐安。
壬寅,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论功行赏:陶侃为太尉,封长沙公;郗鉴为司空,南昌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始安公;陆晔进爵江陵公;多人赐爵。追赠卞壸、刘超、钟雅等谥号。路永等原为峻党,后归朝,王导欲赏,温峤反对,认为罪大难赎,导止。
陶侃移镇巴陵。朝议留温峤辅政,峤辞还武昌,留物资助京邑。
庾亮见帝,叩首哽咽。帝慰之,亮上疏自责,愿弃职远遁,帝不许。亮求外镇,出为豫州刺史,镇芜湖。
陶侃奏卞敦拥兵不援,应治罪。王导主张宽宥,转广州刺史,病不赴,征为光禄大夫,忧愧而卒,追赠散骑常侍,谥“敬”。
司马光评曰:庾亮以外戚专权,引发祸乱;卞敦拥兵观望,罪莫大焉。不正典刑,反加宠禄,晋政之乱可见。责任在王导。
高密王纮徙为彭城王。
四月,温峤卒,葬豫章。朝廷欲为其迁葬元明陵北,陶侃上表反对劳民伤财,诏从之。
以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皆言其非才,导不听。有人警告胤奢纵,不理政事,恐酿内患。
八月,赵南阳王胤起兵应者众,虎救石生,大破赵兵,枕尸千里,执太子熙、胤等三千余人尽杀之,徙文武九千余人于襄国,坑屠各五千,秦陇悉平。蒲洪、姚戈仲降,徙十五万落于司冀。
陇西鲜卑乞伏述延惧赵亡,迁麦田。死后子傉大寒、孙司繁相继立。
刘胤日益骄奢,专营商贩,积财百万,不理政事。十二月,诏征郭默为右军将军,默不愿宿卫,诉于胤,胤拒之,默怨。胤长史张满轻默,腊日默投豚酒于水。有司奏胤废公营私,请免官。胤不认罪。盖肫告默:胤拒免官,图谋不轨,忌郭默。默信之,袭杀胤,诬其僚属谋反,尽斩之,传首建康,诈称诏书,停据胤府,招桓宣,宣拒之。
是岁,贺兰部立拓跋翳槐为代王,纥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弟什翼犍质于赵。
吐延被羌酋姜聪刺,临死召将辅子叶延,抽剑而死。叶延孝学,依礼以祖父名为氏,建国号“吐谷浑”。
咸和五年正月,刘胤首至建康。导以郭默骁勇,大赦,枭首示众,以默为江州刺史。陶侃闻之怒,谓“此必诈”,即发兵讨之。默送妾绢及伪诏,侃斥之:“国家年幼,诏出胸怀?刘胤为朝廷所礼,岂可极刑!郭默恃勇贪暴,欲乘乱逞志!”上表质问导:“杀方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乎?”导乃收首,答曰:默据上流,有船舰,故容忍以待足下军至共讨。侃笑曰:“是乃遵养时贼也!”庾亮亦请讨默,诏为征讨都督,会侃军。
邓岳疑桓宣附默,王随往察,劝以子为质,宣遣子戎迎侃,侃辟戎为掾,表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群臣请勒称帝,勒称大赵天王,立后刘氏,太子弘。子宏为大单于,封秦王;斌、恢封王;虎为太尉、进王爵;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诸将封赏有差。
虎怒,私谓邃:“我劳苦功高,大单于当属我,今授黄吻小儿,气塞不能食!待主晏驾,不留种!”程遐谏勒:“宜明逆顺,祖约尚存,臣窃惑之。”姚弋仲亦言。勒乃收约亲属百余口尽诛,妻妾赐胡。
祖逖旧奴王安仕赵为左卫将军,见约被诛,叹“岂可使祖土稚无后”,救逖庶子道重,匿为沙门。后石氏亡,道重复归江南。
郭默欲据豫章,侃兵至,默战败固守,堆米示余。侃筑土山。庾亮至湓口。五月乙卯,宋侯缚默父子出降。侃斩默,传首建康,同党四十人死。诏侃都督江州,领刺史;邓岳都督交广。侃还武昌,亮还芜湖,辞爵不受。
赵将刘征浮海抄东南县,杀南沙都尉。
张骏收河南地,置五屯护军。六月,赵遣使拜骏为征西大将军,骏耻为臣,不受,留使。
丁零翟斌入朝,封句町王。
九月,赵王勒即皇帝位,改元建平,大赦。立刘氏为后,弘为太子。弘好儒学,勒称其“不似将家子”。徐光劝早夺虎权,勒然之未行。
郭敬寇襄阳,勒密令伪退,浴马示众,周抚惧奔武昌。敬入襄阳,迁民于沔北,筑樊城戍之。赵以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免官。
休屠王羌叛,生击破之,羌奔凉州。骏惧,遣使称臣于赵。
更造新宫。徙乐成王为河间王,封浚为高密王。
冬十月,成寿攻巴东建平,拔之,守退保宜都。
咸和六年春正月,刘征再寇娄县、武进,郗鉴击退之。
三月初一,日食。
夏,勒至鄴营宫,续咸苦谏,勒怒欲斩,徐光劝,乃停作,赐咸绢稻。诏举贤良,建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西。
秋七月,寿攻阴平、武都,杨难敌降。
九月,勒复营鄴宫,以洛阳为南都,设行台。
冬,蒸祭太庙,赐胙于导,命勿拜,导辞疾。议元会帝是否敬导,荀弈议:大典不应敬臣,私会可尽礼。诏从之。
慕容廆劝陶侃北伐,共清中原。僚属请表廆为燕王,韩恒反对,谓应先立功,后受九锡。廆不悦,出恒为令。封抽等上书请封,侃答:功成进爵古制,今上奏朝廷,迟速由天台。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九十四 · 晋纪十六】的翻译。
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记载从战国至五代共1362年历史。
2. 卷九十四·晋纪十六:指该书第九十四卷,记东晋成帝时期史事。
3. 显宗成皇帝:即晋成帝司马衍,庙号显宗。
4. 温峤:东晋名臣,字泰真,太原人,曾任骠骑将军,参与平定苏峻之乱。
5. 苏峻:东晋将领,因不满执政庾亮,联合祖约起兵反叛,攻陷建康。
6. 陶回:东晋将领,曾为庾亮谋士,献伏击苏峻之策。
7. 庾亮:晋成帝舅父,外戚执政,决策失误引发苏峻之乱。
8. 卞壸:尚书令,忠臣,战死于青溪栅,谥“忠贞”。
9. 刘超、钟雅:侍从皇帝近臣,坚守不屈,后被苏峻部将杀害。
10. 臣光曰:司马光以“臣”自称发表史论,是《资治通鉴》中特有的评论形式,表达作者的政治见解。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九十四 · 晋纪十六】的注释。
评析
本篇《晋纪十六》出自《资治通鉴》,记述了东晋初期苏峻之乱的爆发、发展与平定过程,以及同时期北方后赵、前赵、成汉等政权的动态。全文以编年体形式详实记载重大政治、军事事件,突出人物言行,展现忠奸对比、战略得失与君臣关系。
核心事件为苏峻叛乱。苏峻本为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将领,因不满中央压制,联合祖约起兵反晋,攻陷建康,挟持皇帝,造成“台城陷落”的严重政治危机。文中通过卞壸、羊曼、刘超、钟雅、桓彝等人的壮烈殉国,彰显忠臣气节;又通过庾亮的决策失误、陶侃的沉稳老练、温峤的忠诚团结,揭示领导力对国家命运的关键影响。
司马光借“臣光曰”发表评论,严厉批评庾亮作为外戚专权引发祸端,卞敦拥兵不救,而王导执政宽纵,不正典刑,导致“晋室无政”,体现其“治国以正纲纪”“赏罚分明”的政治理念。
同时,文中穿插北方战事,如石勒灭前赵、张骏抗赵、慕容廆请伐等,反映东晋偏安背景下南北对峙格局。整体结构宏大,叙事清晰,语言简练有力,兼具史实价值与道德训诫功能。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九十四 · 晋纪十六】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中的经典篇章,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与文学成就。其最大特点是“以事载道”,通过真实历史事件传达治国理念。
首先,叙事结构严谨,时间线索清晰,以“起著雍困敦,尽重光单阏,凡四年”开篇,标明纪年跨度,体现编年体特色。事件层层推进,从苏峻起兵、建康陷落、勤王会师、战略对峙到最终平叛,环环相扣,紧张激烈。
其次,人物刻画生动。如卞壸“背痈新愈”仍力战而死,其母“父为忠臣,子为孝子”之语,感人至深;庾亮败逃时“此手何可使著贼”的镇定,展现名士风度;陶侃从犹豫到决断,体现老成谋国;温峤“譬如骑虎,安可中下”之语,气势磅礴,成为千古名言。
再次,语言精炼准确,善用对比。如写苏峻入宫后的暴行与刘超讲经形成强烈反差,凸显文明与野蛮之别;写毛宝“箭贯髀,彻鞍,蹋鞍拔箭”,细节震撼,突出勇将形象。
最后,融入深刻史论。“臣光曰”直指执政者责任,强调“明正典刑”,反对姑息养奸,体现了儒家“正名”思想与法家“信赏必罚”的结合,具有强烈的现实警示意义。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九十四 · 晋纪十六】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晰,文笔简严,有良史之才。”
2. 王夫之《读通鉴论》:“苏峻之乱,危于王敦远矣。幸有温峤、陶侃为之维持,否则晋祚倾矣。”
3. 严衍《资治通鉴补》:“此卷备载苏峻之乱,始末甚详,足补晋书之阙。”
4.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温峤之义,陶侃之断,郗鉴之节,皆足以扶颠持危。”
5. 吕祖谦《十七史详节》:“写勤王之师,气象雄壮;记台城之变,悲慨淋漓。”
6.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温峤传云‘虓阚之士’,观其与侃书,词气慷慨,诚有之矣。”
7. 赵翼《廿二史札记》:“东晋之得以不亡,赖有数大臣维持于危难之际,如陶侃、温峤、郗鉴等。”
8.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于乱世人物,最能写出其复杂性,如庾亮之才不足而位尊,陶侃之老成而持重。”
9.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引此篇为例,说明“东晋政权依赖门阀与方镇之平衡”。
10. 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提及司马光“臣光曰”体现“士大夫责任意识”,此篇为典型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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