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璧知君入骨爱,五弦一一为君调。
第一第二弦索索,秋风拂松疏韵落。
第三第四弦泠泠,夜鹤忆子笼中鸣。
第五弦声最掩抑,陇水冻咽流不得。
五弦并奏君试听,凄凄切切复铮铮。
铁击珊瑚一两曲,冰泻玉盘千万声。
铁声杀,冰声寒。
杀声入耳肤血憯,寒气中人肌骨酸。
曲终声尽欲半日,四坐相对愁无言。
座中有一远方士,唧唧咨咨声不已。
自叹今朝初得闻,始知孤负平生耳。
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庙歌。
一弹一唱再三叹,曲澹节稀声不多。
融融曳曳召元气,听之不觉心平和。
人情重今多贱古,古琴有弦人不抚。
更从赵璧艺成来,二十五弦不如五。
翻译
五弦琴啊,请为我弹奏吧,听者凝神倾听,内心空灵寂静。
赵璧(喻知音)深知你从骨子里热爱这音乐,于是将五根琴弦为你一一调准。
第一、第二根弦声索索作响,如同秋风吹拂松林,稀疏而清越地飘落。
第三、第四根弦声泠泠清亮,仿佛夜中仙鹤忆念幼子,在笼中哀鸣。
第五根弦的声音最为低沉压抑,好似陇地的河水冻结哽咽,再也无法流淌。
五弦齐奏,请你仔细聆听——那凄凉悲切而又铿锵激越的声音。
如铁器敲击珊瑚发出的一两曲锐响,又似冰块倾泻玉盘迸出千百声清脆。
铁声凌厉,冰声寒冷;
凌厉之声刺耳令人肌肤渗血,寒气袭人使筋骨酸痛。
一曲终了,余音消尽已过半日,四座之人相对无言,满心愁绪。
席间有一位来自远方的士人,不停地低声叹息,感慨不已。
他自叹今日才初次听到这样的音乐,才明白自己一生辜负了耳朵的享受。
只担忧像赵璧这样的人会因年老而白发丛生,最终在人间老去,再也听不到这般妙音。
远方的士人啊,你听这五弦之音确实美妙,
但我听说上古“正始之音”并非如此。
那“正始之音”究竟是怎样的呢?
是朱弦宽松、音节疏朗的清庙祭祀之歌。
一弹一唱之间反复咏叹,曲调淡泊,节奏简缓,声音不多却意味深长。
其音温润绵长,能招来天地间的元气,听了之后使人内心平和安宁。
世人往往看重当下而轻视古代,连古琴虽有弦也少有人抚弄。
更何况自从赵璧精通技艺以来,二十五弦的瑟也比不上这五弦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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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新乐府五絃弹恶郑之夺雅也】的翻译。
注释
1. 五絃弹:唐代一种流行的乐器演奏形式,五弦琵琶或五弦琴的简称,源自西域,后融入中原音乐体系。
2. 恶郑之夺雅也:题目下的小序,意为“厌恶郑国的俗乐取代了雅正之乐”。典出《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3. 赵璧:比喻极富音乐才华之人,亦可能影射当时某位著名乐师。“赵璧”本指和氏璧,此处借指珍宝般的人物或艺术。
4. 索索:象声词,形容细碎、萧瑟之声,如风扫落叶。
5. 泠泠:清越的水声或乐声,《庄子·逍遥游》有“泠然善也”,形容轻妙之态。
6. 陇水冻咽:陇山之水因天寒结冰,水流不畅,发出呜咽之声,喻音乐低沉压抑。
7. 铁击珊瑚:比喻乐声刚劲锐利,如金属撞击坚硬之物。《世说新语》载王恺、石崇斗富,曾以铁如意击碎珊瑚树。
8. 冰泻玉盘:化用李白《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但改“珠”为“冰”,突出冷冽感。
9. 正始之音:指魏晋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玄学家推崇的清谈之风所伴随的雅乐观念,但在白居易语境中更泛指上古纯正典雅的礼乐传统。
10. 朱弦疏越,清庙歌:出自《礼记·乐记》:“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也。”朱弦为练丝制成的红色琴弦,音沉;疏越是瑟底孔隙稀疏,使声音迟缓悠长,象征节制与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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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白居易此诗属《新乐府》组诗之一,题下原注:“恶郑之夺雅也”,明确表达了对“郑声”(俗乐)侵扰“雅乐”(正声)的批判态度。
2. 全诗通过描写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演奏五弦琴的过程,展现了一种情感浓烈、技巧繁复、音响激烈的音乐风格,并借“远方士”的赞叹与诗人自身的反思形成对比,引出对音乐本质的哲学思考。
3. 诗人并未一味否定新式音乐的艺术感染力,而是以理性立场指出:尽管此类音乐动人心魄,但因其过于刺激感官、情绪激烈,反而背离了儒家理想中“中和之美”的音乐标准。
4. “正始之音”作为理想化的雅乐象征,代表的是礼乐教化、调和人心的社会功能,与当下流行的炫技性、情绪化的俗乐形成鲜明对照。
5. 本诗体现了白居易一贯倡导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借音乐议题批评社会风气重今贱古、舍本逐末的现象。
6. 结尾“二十五弦不如五”一句语义双关:表面称五弦胜于二十五弦之瑟,实则暗讽今人追求形式技巧而忽视音乐根本的精神内涵。
7. 诗歌结构严谨,先绘声描情,再转入议论,最后升华至文化价值评判,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说理色彩与道德劝诫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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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五弦弹》是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代表性作品,以其丰富的音乐描写与深刻的文化反思著称。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生动的音乐描绘,诗人运用大量拟声词与自然意象,将五根琴弦各自的声音特质具象化——从秋风松涛到夜鹤哀鸣,再到陇水哽咽,构建出一个由外而内、由清越转悲抑的情感空间。其次是听者的反应,“四坐相对愁无言”“远方士……唧唧咨咨声不已”,既表现了音乐强大的感染力,也为后文的价值判断铺垫张力。最后是诗人跳出情境,提出“正始之音”的理想模型,强调音乐应以“澹”“稀”“平和”为美,而非追求感官冲击。这种由感性体验上升至理性批判的结构,正是白居易新乐府“讽谕”特色的典型体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对“五弦”艺术本身并不否认其美,甚至极尽夸饰之能事,但正因其太美、太动人,才更值得警惕——因为这种“杀声”“寒声”虽能一时摄魂,却违背了儒家音乐“导和”“养性”的根本目的。因此,此诗不仅是音乐评论,更是文化立场的宣言:在变革时代中,如何守护传统的价值核心,防止浮华技艺淹没道德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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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六:“白乐天《新乐府》五十篇,规讽深切,然如《五弦弹》,谓‘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庙歌’,则知其志在复古,非徒为世俗之音所惑者。”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八:“通篇摹写声音,至‘铁击珊瑚’‘冰泻玉盘’,可谓极变;然归本于‘正始之音’,见俗乐虽工,不如雅音之感人以和。主意严正,非徒炫奇者比。”
3. 【清】方扶南《李长吉诗集批注》附评白诗:“《五弦弹》一诗,前半极写淫哇之盛,后半忽翻出古乐真谛,转折处如雷霆破柱,令人惊心动魄。盖乐之兴废,系乎世道升降,岂独艺事而已哉!”
4. 【近代】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所谓‘恶郑之夺雅’,实寓有文化危机之忧思。唐代胡乐盛行,五弦琵琶即外来乐器,乐天虽赏其技,终以不合雅颂之制为憾。故此诗非仅论乐,乃藉乐以论道也。”
以上为【新乐府五絃弹恶郑之夺雅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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