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尔嚼肉咀蔬,衔杯漱水。
丰吾肤革,滋吾血髓。
从幼逮老,勤亦至矣。
胡然舍我,一旦双落。
老与齿别,齿随涕零。
我老日来,尔去不回。
昔君之壮也,血刚齿坚。
今君之老矣,血衰齿寒。
上参差而下
翻译
唉啊,我的两排牙齿,自从我生下来就伴随着我。
让我能咀嚼肉类和蔬菜,含着酒杯还能漱口饮水。
你们使我肌肤丰润,滋养我的血液与骨髓。
从幼年到老年,辛勤劳作已达极点。
幸好有牙床辅佐,牙龈与上腭也健全无缺。
为何忽然舍弃我,竟在一天之内双双脱落?
牙齿虽无情感,我怎能无情?
衰老与牙齿告别,牙齿随着泪水落下。
我日渐年老,你们离去不再回来。
唉啊,我的两排牙齿,谁说你们会来呢?
谁又能料到你们竟这样离去呢?
牙齿不能说话,请允许我代你们表达心意:
作为口中的物件,倏忽已相伴六十多年。
当年主人壮盛之时,气血刚强,牙齿坚固。
如今主人已老,血气衰弱,牙齿也感寒凉。
牙床与牙龈,日日萎缩、月月消损。
上面参差不齐,下面……
以上为【齿落辞】的翻译。
注释
1. 嗟嗟乎:感叹词,表示悲叹、惋惜。“嗟嗟”为叠音加强语气。
2. 双齿:指上下两排牙齿,此处拟人化为陪伴自己的伙伴。
3. 俾尔:使你。俾,使、令。
4. 血髓:指血液与骨髓,古人认为齿为骨之余,赖血髓滋养。
5. 肤革:皮肤与肌肉。革,皮肉。
6. 辅车:牙床与颊骨。《左传·僖公五年》:“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辅指颊骨,车指牙床。
7. 龂腭:龂(yín),牙龈;腭,口腔上壁,即上颚。泛指口腔内部结构。
8. 舍我:离开我,抛弃我。
9. 涕零:流泪。涕,古代指眼泪,非鼻涕。
10. 日削月朘(juān):日益削减、逐月萎缩。朘,缩减、消损,多用于形容身体机能衰退。
以上为【齿落辞】的注释。
评析
1. 白居易此诗以“齿落”为题,借牙齿脱落之事抒写人生衰老之悲,是典型的“因物感怀”之作。
2. 全诗采用拟人手法,将牙齿视为陪伴一生的挚友,倾诉离别之情,情感真挚动人。
3. 诗歌语言平易自然,却蕴含深沉的生命感慨,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
4. 通过个体生命细节(掉牙)反映普遍的人生规律(衰老、死亡),小中见大,极具感染力。
5. 末段以“齿不能言,请以意宣”转为代齿立言,构思新颖,增强了诗意的层次与哲思意味。
以上为【齿落辞】的评析。
赏析
白居易晚年多病,对生命流逝尤为敏感,《齿落辞》正是其步入暮年后对身体衰败的真实记录与深刻感悟。全诗以第一人称与脱落之齿对话,赋予无生命之物以情感,展现出诗人细腻温厚的性格特质。开篇追忆牙齿自幼伴己饮食养生之功,语气温和亲切,如对老友絮语。继而笔锋一转,写其“一旦双落”,顿生失落与哀伤。诗人并不掩饰老去带来的生理痛苦,反而坦然直书“血衰齿寒”,体现出对生命规律的清醒认知。
尤为精彩的是“齿不能言,请以意宣”一句,巧妙转换视角,由人代言齿,使诗歌进入第二重境界——不仅是人在悼齿,更是齿在观人。这种双向凝视深化了主题:牙齿的脱落实为生命时间的具象化象征。六十余年相伴,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目睹主人从“血刚齿坚”到“血衰齿寒”的全过程。结尾“上参差而下……”戛然而止,留下残缺之象与未尽之意,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令人唏嘘不已。此诗虽题材微小,却承载着巨大的生命重量,堪称唐代咏物抒怀诗中的别调佳作。
以上为【齿落辞】的赏析。
辑评
1.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六:“白乐天《齿落辞》,以身外之物而致情如此,可谓达于物情矣。其言‘齿不能言,请以意宣’,奇想入妙,非寻常所能及。”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借落齿抒老境,语似滑稽而意实悲凉。‘丰吾肤革,滋吾血髓’,说得齿有功于我;‘我老日来,尔去不回’,说得别离难堪。通篇如话家常,而情味悠长。”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香山晚年诸作,率皆直摅胸臆,如《眼昏》《发落》《齿落》等诗,皆纪实也。虽近俚俗,然真处动人,正不必求工于词藻间。”
4. (近代)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乐天此篇,以琐细之事发深远之悲,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者。其自述衰老诸篇,莫不寓盛衰之感于日常形骸之间,此亦中唐士人生命意识觉醒之一端也。”
以上为【齿落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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