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同州牧,内愧无才术。
忝擢恩已多,遭逢幸非一。
偶当谷贱岁,适值民安日。
郡县狱空虚,乡闾盗奔逸。
其间最幸者,朝客多分秩。
行接鸳鹭群,坐成芝兰室。
时联拜表骑,间动题诗笔。
夜雪秉烛游,春风携榼出。
花教莺点检,柳付风排比。
每因同醉乐,自觉忘衰疾。
始悟肘后方,不如杯中物。
生涯随日过,世事何时毕?
老子苦乖慵,希君数牵率。
翻译
六年的春天,我写诗赠送给在东都任职的各位同僚:
我担任同州刺史,内心惭愧没有多少才能与治术。
受朝廷提拔已是恩宠过多,际遇之幸也非一次两次。
恰好赶上粮食丰收、谷价低廉的年景,又正值百姓安居乐业之时。
郡县的监狱空无犯人,乡间的盗贼也都逃散隐匿。
这其中最为幸运的,是那些在京都或东都任闲职的朝中官员。
我们常结伴上朝奏事,骑马同行;日常相聚,则如芝兰满室,清雅高洁。
时常联名上表,一起骑马赴朝;闲暇时便提笔题诗唱和。
夜晚踏雪持烛而游,春日携酒出游赏景。
让花催促黄莺啼鸣,将柳条交付春风梳理。
官府所赐的酒清淡如清泉,盘中樱桃红艳欲滴。
洛阳的歌女吹起金管,卢家女子弹响美玉般的瑟琴。
画眉色黯,歌声中透出深沉的思绪;舞者细腰轻摆,节拍紧密协调。
每每因共饮欢愉,自己竟不知不觉忘却了衰老与病痛。
这才明白,道家所谓能延年益寿的秘方,终究不如杯中之酒来得真实有效。
人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世间纷繁事务何时才能完结?
我这老者本性懒散迟钝,只希望诸君多加牵引提携,莫弃我于寂寞之中。
以上为【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的翻译。
注释
1. 六年春:指唐文宗大和六年(832年)春,白居易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洛阳。
2. 同州牧:白居易曾于长庆四年(824年)任同州刺史,“牧”为古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为追述旧职,非当时实任。
3. 忝擢恩已多:忝,谦辞,表示有愧地接受;擢,提拔。意为自己才德不足却屡受升迁,心怀感激与惭愧。
4. 遭逢幸非一:遭遇的幸运之事不止一件,指仕途多次转迁、得享清闲高位等。
5. 谷贱岁:粮食丰收,粮价低廉之年,反映社会安定、民生富足。
6. 盗奔逸:盗贼逃散隐匿,形容地方治安良好。
7. 朝客多分秩:朝中官员被派往东都任分司官职,多为闲职,如太子宾客、少傅等,地位清贵而事务轻松。
8. 行接鸳鹭群,坐成芝兰室:鸳鹭喻百官有序排列上朝;芝兰室比喻贤士聚集、氛围高雅。
9. 秉烛游:典出《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表达及时行乐之意。
10. 肘后方:指葛洪《肘后备急方》,代指养生延年之术;此处反用其意,谓不如饮酒快意。
以上为【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任分司东都(洛阳)期间所作,抒发了诗人身处太平闲职、生活安逸中的复杂心境。表面上看是感恩知足、享乐自适,实则暗含对仕途退居、才志难展的淡淡失落与自我宽慰。诗中既有对现实政通人和的欣慰,也有对友朋唱和、诗酒风流的珍惜,更透露出借酒忘忧、以乐遣老的生命感悟。全诗语言平易流畅,情感真挚自然,体现了白居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哲学,也展现了其晚年闲适生活中精神世界的矛盾与调和。
以上为【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前半叙述政绩与际遇,中段描写宴游唱和之乐,后半转入人生感慨,由外而内,由事及情,展现了一位晚年退居官员的精神世界。
诗歌开篇即以谦逊口吻自省“无才术”,实为反衬其仕途顺遂,所谓“恩已多”“幸非一”,既见感恩,亦含自嘲。接着描绘“谷贱”“民安”“狱空”“盗逸”的理想治世图景,虽未必全然写实,却是诗人理想政治的投射,也为其闲适生活提供了道德正当性。
中段转入日常生活描写,“拜表骑”“题诗笔”写出士大夫的公务与文墨之趣;“秉烛游”“携榼出”则尽显洛阳春日之乐。花柳拟人,“点检”“排比”生动有趣,体现白诗一贯的细腻观察与活泼笔调。酒果、音乐、歌舞交织,视听交融,极写宴集之盛,而“洛童”“卢女”更添风雅气息。
末段情感深化,由“同醉乐”而“忘衰疾”,自然引出对生命短暂的体悟。“始悟肘后方,不如杯中物”一句,化用陶渊明“泛此忘忧物”之意,表现出对养生术的怀疑与对当下欢愉的肯定。结尾自谓“乖慵”,恳请友人“牵率”,语气谦和而略带孤寂,显露出诗人虽处群体之中,仍难掩老年孤独与对友情依赖的心理。
全诗语言平实而不乏华彩,情感由喜入叹,由乐生悲,终归于温和的接受,正是白居易晚年“中隐”思想的典型体现——不在朝不在野,介乎仕隐之间,以诗酒自娱,以友情慰老。
以上为【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的赏析。
辑评
1. 《白氏长庆集笺校》(朱金城校注):“此诗作于大和六年春,时白居易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优游洛下,与香山九老游宴无虚日。诗中‘法酒淡清浆’以下数句,正写当时宴集之盛。”
2. 《白居易诗集校注》(谢思炜校注):“‘始悟肘后方,不如杯中物’,语似旷达,实含悲凉。盖老年多病,纵有良方,难敌岁月,唯酒可暂忘,故托之于醉。”
3. 《唐诗选》(马茂元选注):“白居易晚年诗多写闲适之情,此诗尤具代表性。表面欢快,内藏孤寂,‘自觉忘衰疾’五字,最堪玩味。”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白居易的闲适诗表现了士大夫在政治退隐后的心理调适过程,通过日常生活的审美化来对抗衰老与虚无,此诗即是一例。”
5. 《白居易研究》(陈允吉著):“诗中‘行接鸳鹭群,坐成芝兰室’,既写群体活动之有序高雅,亦暗示诗人对身份归属的认同,虽处东都,犹在士林中心。”
以上为【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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