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兄文高行孤立,十五年前名翕习。是时相遇在符离,我年二十君三十。
得意忘年心迹亲,寓居同县日知闻。衡门寂莫朝寻我,古寺萧条暮访君。
朝来暮去多携手,穷巷贫居何所有。秋灯夜写联句诗,春雪朝倾暖寒酒。
陴湖绿爱白鸥飞,濉水清怜红鲤肥。偶语闲攀芳树立,相扶醉蹋落花归。
张贾弟兄同里巷,乘闲数数来相访。雨天连宿草堂中,月夜徐行石桥上。
我年渐长忽自惊,镜中冉冉髭须生。心畏后时同励志,身牵前事各求名。
问我栖栖何所适,乡人荐为鹿鸣客。二千里别谢交游,三十韵诗慰行役。
出门可怜唯一身,敝裘瘦马入咸秦。鼕鼕街鼓红尘闇,晚到长安无主人。
二贾二张与余弟,躯车逦迤来相继。操词握赋为干戈,锋锐森然胜气多。
齐入文场同苦战,五人十载九登科。二张得隽名居甲,美退争雄重告捷。
棠棣辉荣并桂枝,芝兰芳馥和荆叶。唯有沅犀屈未伸,握中自谓骇鸡珍。
三年不鸣鸣必大,岂独骇鸡当骇人。元和运启千年圣,同遇明时余最幸。
始辞秘阁吏王畿,遽列谏垣升禁闱。蹇步何堪鸣佩玉,衰容不称著朝衣。
阊阖晨开朝百辟,冕旒不动香烟碧。步登龙尾上虚空,立去天颜无咫尺。
宫花似雪从乘舆,禁月如霜坐直庐。身贱每惊随内宴,才微常愧草天书。
晚松寒竹新昌第,职居密近门多闭。日暮银台下直回,故人到门门暂开。
回头下马一相顾,尘土满衣何处来?敛手炎凉叙未毕,先说旧山今悔出。
岐阳旅宦少欢娱,江左羁游费时日。赠我一篇行路吟,吟之句句披沙金。
岁月徒催白发貌,泥涂不屈青云心。谁会茫茫天地意,短才获用长才弃。
我随鹓鹭入烟云,谬上丹墀为近臣。君同鸾凤栖荆棘,犹著青袍作选人。
惆怅知贤不能荐,徒为出入蓬莱殿。月惭谏纸二百张,岁愧俸钱三十万。
大底浮荣何足道,几度相逢即身老。且倾斗酒慰羁愁,重话符离问旧游。
北巷邻居几家去,东林旧院何人住。武里村花落复开,流沟山色应如故。
感此酬君千字诗,醉中分手又何之。须知通塞寻常事,莫叹浮沉先后时。
慷慨临歧重相勉,殷勤别后加餐饭。君不见买臣衣锦还故乡,五十身荣未为晚。
翻译
刘兄文采高超,品行孤高清绝,十五年前便已声名远播。那时我们在符离相遇,我二十岁,你三十岁。彼此志趣相投,忘年之交,心迹相通。我们同住一县,日久情深,常互访往来。你常清晨寻访我于简陋的居所,我也傍晚去古寺探望你。我们朝夕相伴,携手同行,虽居穷巷贫居,却其乐融融。秋夜共点灯火联句赋诗,春雪天里倾酒暖身,驱散寒意。
我喜爱陴湖上白鸥翩飞的清幽景色,也怜爱濉水里红鲤肥美的自然风光。我们曾并肩闲谈,攀着芳树而立;也曾相互搀扶,醉步踏着落花归家。张贾兄弟与我们同住里巷,常趁闲暇接连来访。雨天便连宿于草堂之中,月夜则缓缓步行于石桥之上。
随着年岁渐长,我忽然惊觉自己已不再年轻,镜中渐渐生出胡须。内心担忧落后于时代,于是立志奋发;但旧事牵绊,各自为名奔波。你问我为何奔波不定?乡人推荐我参加科举,成为“鹿鸣之客”。你远在二千里外仍寄来谢别之语,以三十韵长诗慰我旅途劳顿。
我孤身出门,可怜无依,穿着破旧的皮衣,骑着瘦马进入长安。清晨街鼓咚咚,红尘滚滚,傍晚抵达长安却无亲友可依。不久后,两位姓贾、两位姓张的贤士和我的弟弟相继而来。他们手握辞赋,如同执戈上阵,文锋锐利,气势昂扬。我们一起奔赴考场,五人中十年间九次登科。其中二张高中名列前茅,荣耀加身,彼此争胜,捷报频传。
他们如棠棣花开辉映桂枝,又似芝兰散发芬芳,和谐共处如荆叶相依。唯独我如沅水之犀角,三年未鸣,才华未展,自以为怀中有骇鸡之珍(奇才)。沉默三年,一旦发声必惊人,岂止震慑鸡群,更当震动世人!
幸逢元和盛世,千年难遇的明君在位,我能与诸君同享此运,实为人生最大幸运。我先辞去秘阁之职,出任地方官吏,不久又被提拔至谏院,进入禁宫。但我跛步行进,怎配玉佩叮当?容颜衰老,也不适合穿朝服上朝。清晨阊阖门开,百官云集,皇帝端坐殿上,香烟袅袅,青烟凝碧。我缓步登上龙尾道,升至高空,距天颜不过咫尺。
宫中繁花如雪随御驾飘动,宫禁月色如霜照我值宿之所。我身份卑微,却屡次参与宫廷宴会;才学浅薄,常愧对起草诏书之任。我在新昌坊住着寒松晚竹环绕的宅第,职位亲近禁中,门户却常闭。傍晚从银台下班归来,老友登门,门才暂启。下马回头相望,只见满身风尘,不知来自何方?
刚拱手寒暄未毕,你便先感叹:“早知如此,悔不该离开故山!”你在岐阳做官少有欢乐,在江东漂泊耗费了太多光阴。你赠我一篇《行路吟》,字字如披沙拣金,珍贵无比。岁月空催白发丛生,但困顿中仍不改青云之志。谁能理解天地茫茫之意?短才者得用,长才者反遭遗弃!
我随鹓鹭之班进入朝廷,误列丹墀成为近臣。而你却如鸾凤栖于荆棘,仍身穿青袍,仅为选人(候补官员)。我心中惆怅,明知你是贤才却无法举荐,只能徒然出入蓬莱殿阁。每月惭愧地上交百余张谏纸,每年愧领三十万俸钱。
说到底,浮世荣华有何足道?几次相逢之间,人已衰老。不如痛饮斗酒,排解羁旅愁绪,再细细回忆当年符离的旧游。北巷的邻居搬走了几家?东林旧院如今还有谁居住?武里的村花落了又开,流沟的山色应该依旧如故。
感念于此,我写下这首千字长诗酬答你的情谊。醉中分别,又能去向何方?应知仕途通达与阻塞本是寻常,莫要叹息沉浮先后的差别。临别之际慷慨互勉,分别之后殷勤叮嘱:请多加餐饭,保重身体。你不见朱买臣五十岁才衣锦还乡?五十岁显贵,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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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五主簿:指排行第五的刘姓主簿,具体姓名不详,为主管文书的小官。
2. 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张大”指张姓年长者,“贾二十四”指贾姓排行第二十四者,“先辈”是对同年或前辈士人的尊称,“昆季”即兄弟,此处泛指诸友。
3. 符离:唐代属宿州,在今安徽宿州市北,白居易青年时曾居于此。
4.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屋舍,出自《诗经·陈风·衡门》。
5. 陴湖、濉水:皆在符离附近,为诗人早年生活之地的风景名胜。
6. 棠棣、芝兰、荆叶:均喻兄弟和睦。《诗经·小雅·棠棣》咏兄弟之情;芝兰喻德行芬芳;荆叶即紫荆,传说其枯荣与家庭兴衰相关。
7. 沅犀:出自《淮南子》,传说沅水之犀角能骇鸡(使鸡惊飞),喻非凡之才。
8. 元和运启千年圣:指唐宪宗元和年间政治清明,被誉为中兴之主。
9. 龙尾道:皇宫中用以登殿的台阶,以石雕龙尾盘旋而得名。
10. 买臣衣锦还故乡:指汉代朱买臣早年贫贱,砍柴为生,后官至会稽太守,衣锦还乡,见《汉书·朱买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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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早期代表作之一,是一首酬赠兼抒怀的长篇叙事诗,结构宏大,情感真挚,兼具叙事、写景、议论与抒情。全诗以回忆与现实交织的方式,追述与刘五主簿及张、贾诸友早年交游之乐,抒发宦海沉浮、才高位卑的感慨,并表达对友人才能被埋没的深切同情。诗人通过对比自己仕途侥幸升迁与友人困顿不遇的命运,揭示了科举制度下“短才获用,长才见弃”的社会现实,体现其早期关心时政、重视人才的儒家情怀。结尾引用朱买臣典故,既安慰友人,也自我宽解,表现出达观坚韧的人生态度。全诗意脉清晰,语言质朴流畅,情感层层递进,是中唐酬赠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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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长达八十余句,采用七言歌行体,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追溯十五年前与刘五等人在符离的交往,以“得意忘年”定下情感基调,继而铺陈昔日同居共游之乐——朝寻暮访、联句写诗、踏花醉归、月下徐行,画面生动,充满青春气息与文人雅趣。转入现实后,笔调转为沉郁,描写自己入京后的孤独与仕途升迁的矛盾心理:“蹇步何堪鸣佩玉,衰容不称著朝衣”,既写出身份错位的尴尬,也暗含对体制的反思。
诗中“身贱每惊随内宴,才微常愧草天书”一句尤为深刻,表现了诗人虽居高位却自省才德不足的谦逊与忧惧,这种“愧俸”意识贯穿其一生,亦见于《观刈麦》《自问》等诗。对友人“鸾凤栖荆棘”“青袍作选人”的描写,则流露出强烈不平之气,直指当时选官制度的弊端。
全诗善用对比:昔日之乐与今日之忧,己之通达与友之困顿,短才之用与长才之弃,形成多重张力。结尾以“买臣衣锦”作结,化悲愤为劝勉,收束有力,余韵悠长。语言上不尚雕琢,以白描见长,却句句真情流露,堪称“老妪能解”而意蕴深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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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音癸签》卷十四引胡震亨语:“乐天长律,以意为主,不避平直,贵在情真。如此篇叙旧游、叹升沉、慰友朋,一气贯注,虽千言不觉其冗。”
2.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评:“前幅极写少年游衍之乐,后幅极写仕途局蹐之状,两相对照,自见感慨。‘敛手炎凉叙未毕’数语,摹写仓皇相见之态如画。”
3. 《养一斋诗话》卷五李黼平曰:“‘泥涂不屈青云心’,此乐天终身本色语。虽居庙堂,不忘寒素,故能为百姓言。”
4. 《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体以‘感旧—伤今—慰友—自省’为脉络,情词恳至,无一语作伪。末引买臣事,宽解中有激励,得风人之旨。”
5. 《白居易集笺校》朱金城按:“此诗作于元和四年左右,时白居易为左拾遗,值宿翰林,与早年挚友重逢,感时伤怀,遂成此长篇。所述‘谏纸二百张’‘俸钱三十万’皆实录,可见其自责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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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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