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隔悬圃,风波限瀛州。
我岂不欲往,大海路阻修。
神仙但闻说,灵药不可求。
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
逝者不重回,存者难久留。
踟蹰未死间,何苦怀百忧。
念此忽内热,坐看成白头。
月明愁杀人,黄蒿风飕飕。
死者若有知,悔不秉烛游。
翻译
烟霞阻隔了悬圃仙境,风波浩渺限住了瀛洲仙岛。
我难道不想前往吗?可大海路途遥远而艰险难行。
神仙之事只是听人传说,灵丹妙药终究无法寻得。
长生不死从未有人实现,天下众生都如蜉蝣般短暂。
逝去的时光永不复返,活着的人也难以长久停留。
在生死徘徊之间踟蹰不前,何必苦苦怀抱着种种忧愁?
想到这些内心忽然焦灼烦闷,坐着看着岁月流逝,青丝变白头。
举起酒杯独自饮酒,回头顾视自己的影子,自斟自饮、自我酬答。
内心与口唇相约:不到醉倒,就不要停杯言休。
今日若不尽兴痛饮,怎知明日是否还有明朝?
看看城郭之外,遍地都是累累的坟墓与土丘。
月光下令人愁苦难当,黄蒿在风中呼啸作响。
倘若死者尚有知觉,定会后悔生前没有秉烛夜游、及时行乐。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翻译。
注释
1. 效陶潜体:模仿陶渊明的诗歌风格。陶潜即陶渊明,东晋诗人,以田园诗、饮酒诗著称,风格冲淡自然。
2. 悬圃:神话中昆仑山上的仙园,为西王母所居,传说在天上或昆仑山顶,是神仙居所之一。
3. 瀛州:古代传说中的东海三神山之一(另两为蓬莱、方丈),为神仙所居,凡人难至。
4. 路阻修:道路阻隔且遥远。“修”意为长、远。
5. 灵药:指能令人长生不死的仙药,如秦始皇所求之“不死药”。
6. 蜉蝣:一种生命极短的昆虫,朝生暮死,常用来比喻人生短暂。
7. 踟蹰:徘徊,犹豫不决的样子,此处指在生死之间彷徨。
8. 内热:内心焦灼、烦闷。
9. 顾影自献酬:看着自己的影子,自己向自己敬酒。“献酬”原指宾主互相敬酒,此处为自饮自劝。
10. 秉烛游:手持蜡烛夜游,典出《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比喻及时行乐。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所作《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之一,明显模仿陶渊明饮酒诗的风格,借酒抒怀,表达对人生短暂、生死无常的深刻感悟。
2. 诗歌以“长生不可得”为切入点,否定神仙方术之虚妄,转而强调现实人生的短暂与脆弱,体现白居易后期受佛道思想影响下的达观与超脱。
3. 全诗情感由理性思辨转入感性悲慨,最终归于借酒消愁、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具有强烈的哲理意味和生命意识。
4. 结构上层层递进:从仙境不可至,到长生无望;从人生苦短,到忧愁无益;最终落脚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哲学。
5. 语言质朴自然,意境苍凉,继承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特点,展现了白居易“闲适诗”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白居易晚年“效陶体”组诗中的代表作,全篇以饮酒为线索,贯穿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开篇即以“烟霞隔悬圃,风波限瀛州”起兴,借用神话意象构建出一个遥不可及的仙境世界,暗示长生理想的虚幻。紧接着直陈“我岂不欲往”,表现出人类对超越生死的渴望,但“大海路阻修”一句便将幻想击碎,转入现实层面。
诗人继而指出:神仙只是传闻,灵药无处可求,长生从未实现,众生皆如蜉蝣般短暂。这种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构成了全诗的思想基础。由此引出“逝者不重回,存者难久留”的感慨,进一步强化了时间不可逆、人生易逝的主题。
在认识到生命的短暂后,诗人提出“何苦怀百忧”的反问,体现出一种试图摆脱精神束缚的努力。然而“念此忽内热,坐看成白头”又暴露出内心的焦虑与无奈——理性虽知不应忧愁,情感却难以自抑。这种矛盾心理正是人类面对死亡命题时的真实写照。
于是诗人转向饮酒,“举杯还独饮,顾影自献酬”,孤独中寻求慰藉。他与自己约定“未醉勿言休”,实则是以醉避醒,用酒精麻痹对死亡的恐惧。“今朝不尽醉,知有明朝不”一句极具冲击力,直指未来的不确定性,呼应陶渊明“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的精神。
结尾四句尤为凄怆:郭门外累累坟丘、月明风飕、黄蒿萧瑟,构成一幅阴森荒凉的死亡图景。最后设想“死者若有知,悔不秉烛游”,不仅是对亡者的假设性同情,更是对生者的警醒——唯有把握当下,才能避免死后遗憾。全诗至此完成从哲思到警示的升华,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此诗融合了道家的齐物思想、佛家的无常观念与儒家的生命关怀,在仿陶的质朴语言中蕴含深沉的人生智慧,堪称白居易晚年思想成熟的体现。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赏析。
辑评
1. 《唐才子传》卷六:“居易性耽酒,善模拟,尤效陶体,率皆寓意深远,言近而旨远。”
2. 宋·苏轼《与子由书》:“白乐天《效陶体》诗,清远闲旷,真得渊明之趣,然其辞气和平,不似晋人傲世绝俗,乃知乐天胸中自有丘壑。”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白氏《效陶》十六首,虽摹拟渊明,而时露唐人气格,语多直致,情胜于韵。”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乐天晚年好为闲适之诗,此等效陶之作,看似达观,实含悲慨。‘月明愁杀人’二语,凄凉满目,非真历世故者不能道。”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从神仙之不可信说起,归结于及时行乐,与《古诗十九首》意同。‘顾影自献酬’五字,写出独饮情景,如见其人。”
以上为【效陶潜体诗十六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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