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到郡斋仅经旬日方专公务未及宴游偷閒走笔题二十四韵兼寄常州贾舍人湖州崔郎中仍呈吴中诸客
渭北离乡客,江南守土臣。
涉途初改月,入境已经旬。
甲郡标天下,环封极海滨。
版图十万户,兵籍五千人。
自顾才能少,何堪宠命频。
冒荣惭印绶,虚奖负丝纶。
候病须通脉,防流要塞津。
救烦无若静,补拙莫如勤。
削使科条简,摊令赋役均。
以兹为报效,安敢不躬亲。
襦裤提于手,韦弦佩在绅。
敢辞称俗吏,且愿活疲民。
常未徵黄霸,湖犹借寇恂。
愧无铛脚政,徒忝犬牙邻。
制诰夸黄绢,诗篇占白蘋。
色变云迎夏,声残鸟过春。
麦风非逐扇,梅雨异随轮。
武寺山如故,王楼月自新。
池塘闲长草,丝竹废生尘。
暑遣烧神酎,晴教㬠舞茵。
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
翻译文
我这个来自渭北故乡的游子,如今是江南一郡的地方官。
赴任途中刚过了一个月,进入辖区已满十日。
所辖州郡堪称天下之冠,四面环海直至边陲海滨。
管辖版图有十万户百姓,军籍在册者达五千余人。
自思才能浅薄,怎堪屡受恩宠荣命?
冒居高位愧对印绶,空享褒奖辜负皇恩。
治病须先通脉络,防洪要堵塞要道津口。
解决烦扰最好的方式是清静,弥补拙劣莫过于勤勉。
力求法令条文简化,摊派赋役务求公平。
以此作为报效朝廷的方式,岂敢不亲力亲为?
衣袖中常备短衣以便劳作,腰间佩戴警戒之弦以自省。
虽被称作俗吏而毫不推辞,只愿能救活疲惫困苦的百姓。
尚未能如黄霸那样被朝廷征召,湖地却仍像寇恂般被百姓挽留。
惭愧没有“铛脚”那样的善政(三足鼎立之治),徒然忝列于邻郡之间。
诏令文书曾夸我文采如黄绢,诗篇亦曾占尽白蘋风雅。
铜符官印无法抛却,仙境琼树也无缘得见。
深夜钟声报晓催人警觉,清晨鼓响催办公务。
只知道与属吏应对,无暇接待亲友宾客。
夏来云起,天色渐变;春去鸟鸣,余音未绝。
麦浪非因扇动而起,梅雨不随车轮而来。
武丘山依旧如故,月照王楼焕然一新。
池塘荒草丛生,丝竹乐器积尘废弃。
暑天只能饮烈酒解忧,晴日才可晒舞毯以备娱乐。
待到公事全部了结,我也将寻求属于自己的安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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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郡斋:州刺史官署中的居所,亦指刺史职务。
2. 仅经旬日:刚刚经过十天,指到任时间很短。
3. 常州贾舍人:指常州刺史贾餗,曾任中书舍人,故称“贾舍人”。
4. 湖州崔郎中:指湖州刺史崔玄亮,曾任尚书郎中,故称“崔郎中”。
5. 渭北离乡客:白居易祖籍太原,生于下邽(今陕西渭南),地处渭水之北,故称“渭北”。
6. 守土臣:镇守一方的地方官员。
7. 甲郡标天下:苏州为当时最繁华富庶的州郡之一,号称“甲郡”。
8. 环封极海滨:苏州东临大海,四境可达海滨。
9. 版图十万户:指户籍人口众多,实际唐代苏州确为大州。
10. 兵籍五千人:指地方武装或府兵编制人数,反映地方军事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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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任苏州刺史初期所作,记述其到任仅十余日即投入繁重公务,尚无暇宴游,借诗抒怀并寄赠常州、湖州同僚及吴中诸友。全诗以“守土臣”自居,表达勤政为民之志,兼具自谦、自省与政治理想。诗人通过对比自身才能与所受荣宠,强调“静以治烦,勤以补拙”的施政理念,主张简科条、均赋役,体现其一贯的仁政思想。诗中既有公务繁忙的实录,也有对闲逸生活的向往,结尾“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流露出仕隐之间的矛盾心理。语言质朴坦率,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是白居易后期地方官生涯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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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五言排律,共二十四韵,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自述身份与到任时间,迅速转入政务描写,展现诗人勤于职守的形象。中间多用典故与比喻,如“候病须通脉”喻治民需察根本,“防流要塞津”喻防患于未然,皆体现其政治智慧。“削使科条简,摊令赋役均”直抒其减轻民负的政治主张,与《新乐府》精神一脉相承。又以“襦裤提于手”“韦弦佩在绅”写身体力行与自我警醒,形象生动。后半转写环境与心境,“麦风非逐扇,梅雨异随轮”巧妙化用自然现象,暗喻政令不应强求,应顺时而动。尾联由公入私,从“警寐钟传夜”到“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完成从公务到人生的过渡,含蓄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全诗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平实而意蕴深厚,典型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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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人范德机语:“乐天诗务坦易,而此篇尤见恳至,其言‘救烦无若静,补拙莫如勤’,可谓知政体矣。”
2. 《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六:“此诗体制整肃,语语切实。‘削使科条简,摊令赋役均’,乃良吏之用心。‘待还公事了,亦拟乐吾身’,亦非矫情语,可见其劳心之久。”
3. 《唐音癸签》卷八:“白公出守苏台,诗多纪政,此篇尤为详尽。自‘候病须通脉’以下,皆施政要领,非徒作官样语者比。”
4.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香山晚年诗益近理,如‘救烦无若静,补拙莫如勤’,看似寻常,实为终身服膺之训。”
5. 《养一斋诗话》卷五:“此诗叙次井然,无一浮语。‘铜符抛不得,琼树见无因’,写出仕宦拘束之状,非亲历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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