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时俗之近厄兮,愿轻举而远游。
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乖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
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
内惟省以端操兮,还应正气之所由。
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
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
与化去而不风兮,名声著而日延。
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
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
超氛埃而淑邮兮,终不反其故都。
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
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
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向风而舒情。
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重曰: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一息。
见王子而宿之兮,审一气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传;
其小无内兮,其大夫垠;
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
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
虚以待之存,无以为先;
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
仍羽人于丹丘,留不死之旧乡。
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玉色頩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
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
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
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
如丰隆使先导兮,问太微之所居。
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
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
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
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
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
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
风伯为作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
凤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
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
时暖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
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
路漫漫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
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
欲度世以忘归兮,意姿睢以担挢。
内欣欣而自美兮,聊愉娱以淫乐。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
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
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
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沛[氵罔]瀁而自浮。
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
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
雌霓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及逝以徘徊。
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
轶迅风天清源兮,从颛琐乎增冰。
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
召黔赢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
经营四方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
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翻译
有感世俗扼杀人的自由,真想飞翔起来远处周游。
资质浅薄又没有依靠,以什么为寄托乘着它上浮?
周围是污浊黑暗的气氛,独自苦闷向谁去倾诉?
漫长的黑夜里不能安眠,守着一缕孤魂直至破曙。
联想天地的无穷无尽,哀叹人生的坎坷苦辛。
过去的事我没能赶上,未来的事我难以知闻。
徘徊不定思绪遥远,惆怅失意心气不顺。
神志恍惚如水波激荡,心中愁苦而悲哀愈增。
忽然间魂灵飞散不返,只留下枯槁的肉体身形。
自我反省以坚持操守,寻求天地正气从何而生。
清虚宁静中自有愉悦,淡泊无为悠然自得是真。
听说赤松子清高绝俗,愿继承遗风学其行事。
看重养真之人的美德,羡慕古人能升仙超越生死。
形体虽然物化消失不见,名声却显耀而长存后世。
傅说骑星升天多么神奇,韩众服药成仙令人羡慕不已。
身形肃穆地渐渐远去,离开人群而超迈高逸。
循着气的变化层层高飞,把鬼神也惊得奔走诧异。
朦胧中似乎远远可见,神灵光芒闪烁往来任意。
超越尘埃修善超过先祖,再也不会返回故国乡里。
摆脱众多患难无所畏惧,世人都不知他们的踪迹。
担心岁月流逝季节交替,辉煌的太阳也已向西下行。
薄薄的秋霜下降大地,可怜那芳草最先凋零。
姑且漫步游荡逍遥一番,长久地一年年事业无成。
谁能与我赏玩残留的芳草?早晨对着清风放松心情。
高阳帝的时代十分遥远,我怎么效法他高洁的品行?
再说:春去秋来光阴不停留,何必久久地留在故乡?
轩辕黄帝既然不能高攀,我将跟着王子乔嬉娱游赏。
吞食六精之气而啜饮清露,漱着正阳之气含着朝霞之光。
保持精神心灵清明澄澈,将精气吸入将浊气扫荡。
跟随和畅的南风出游,休息在南方神鸟的巢穴之旁。
见了王子乔向他深深作揖,询问纯和之气如何与品德融合。
王子乔答:“道可以从内心感受,不可以口耳相传。
说它小则无处不可容纳,说它大则大到无边无沿。
不搅乱你的神魂,它就自然而然地出现。
这纯和之气非常神奇,半夜寂静之时方才可感。
要以虚静之心来对待它,不要万事只想着自己占先。
各类东西都是这样生成,这就是得道的门槛。”
听罢至理名言便想远去,忽然间我就出发前行。
随着飞仙升到丹丘仙境,在神仙的不死之乡息停。
早晨在旸谷洗洗头发,傍晚让九阳晒干我的全身。
吮吸飞泉的美液,怀抱良玉的精英。
洁白的脸庞光泽滋润,体魄健壮精力充盈。
形体消瘦才能见出柔美,神气幽远自然摆脱拘谨。
赞赏南方炎热气候的功德,美丽的桂树冬天也吐芳馨。
山林萧条没有野兽,原野苍茫不见人影。
三魂六魄飘上彩霞,覆盖浮云向上飞升。
命令天宫的看门人开门,他推开大门朝我把眼瞪。
召来雷神丰隆命他做向导,探问太微宫位置的远近。
积集九重阳气进入帝宫,探访旬始星参观清都天庭。
早上从太仪殿驾车出发,傍晚到达医巫闾山边。
万辆马车屯聚一起,浩浩荡荡齐驰飞前。
驾车的八条龙蜿蜒游动,车上的云旗逶迤首尾相连。
竖起插着旄头的霓虹之旗,五色斑斓纷杂照耀明艳。
驾车的马匹宛转起伏不定,两边的马匹曲蹄奔驰矫健。
车马交错纵横杂乱,队列绵绵不绝并行不偏。
抓紧我的缰绳放正马鞭,我将拜见东方木神一面。
经过了东帝太皞再向右转,让风伯飞廉在前开路打探。
灿烂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放光,就在天地之上横越飞迁。
风伯为我作队伍的先驱,扫荡尘埃迎来清凉一片。
凤凰张彩翼支承云旗,在西帝那儿与金神蓐收遇见。
摘下彗星充当小旗摇曳,举起北斗之柄作大旗舒卷。
五色缤纷斑斓上下浮泛,在云海惊涛中漫游流连。
时已昏暗四周朦朦胧胧,召来北方玄武七星奔走串联。
让文昌六星在后掌管随从,挑选众神和我并驾向前。
路程迢迢多么漫长,按鞭缓缓地驰向高天。
雨师相伴随侍在左方,雷公保驾扈从在右边。
要超越世俗忘却归去,意态欣然自得腾飞翩翩。
内心欣悦自感美好,聊以自娱求得快乐安恬。
跨青云漫游四面八方,忽然俯瞰到故乡的田原。
仆人们怀念啊我心中悲痛,马匹也回顾不进充满眷恋。
想念故乡的父老兄弟,不禁长叹一声擦拭泪眼。
从容泛游而逍遥远去,暂且抑制情感自解自宽。
指着南方火神径直驰去,我要去南方的胜地九嶷山。
观览世外之地的茫昧幽暗,仿佛在大海中独自浮行。
火神祝融劝我调转车头,又告诉青鸾神鸟将宓妃远迎。
张设《咸池》之乐演奏《承云》之曲,娥皇女英唱出《九韶》歌声。
让湘水之神也来鼓瑟,令海神与河伯合舞助兴。
无角黑龙与水怪一起出没,体形屈曲宛转延伸。
彩虹轻盈优美层层环绕,青鸾神鸟在高处翱翔不停。
音乐旋律舒展没有终止,我于是远去徘徊巡行。
放下马鞭让车队尽情奔驰,到天边走向北极的寒门。
乘着疾风抵达八风之府清源,追随北帝颛顼在厚厚冰层。
通过北方水神的曲径,在天地两维之间回望一阵。
召呼造化之神前来见面,为我先行把道路铺平。
已经历过四面荒凉之地,也遨游了八方广漠之境。
向上到达闪电之至高,向下俯瞰大壑之至深。
下界茫茫似没有大地,上方空空似没有高天。
匆匆忙忙什么也看不见,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清。
超越无为清静的境界,我和天地元气结伴为邻。
版本二:
我悲叹世俗的困厄迫近,愿轻身高举而远游他方。
自身鄙陋又无所凭借,靠什么才能凌空飞翔?
身处污浊不堪的尘世,心中郁结愁闷向谁诉说!
长夜不眠心神不安,魂魄飘荡直至天明。
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哀叹人生终日劳苦奔忙。
过去的时代我未能赶上,未来之事我也无法听闻。
徘徊独思遥望远方,内心怅惘失意难安。
思绪恍惚四处飘荡,心情凄苦更添悲伤。
精神飞驰不再回返,形体枯槁独自留存。
内心反省以端正操守,应回归正气之所由生。
心境淡泊虚静而安乐,清静无为自得其欢。
听闻赤松子的高洁风范,愿追随其遗留下之法则。
尊崇真人美好德行,赞美古人登仙而去;
与自然同化而不留痕迹,名声流传日益久长。
惊叹傅说死后托宿于辰星,羡慕韩众得道而永生。
形影渐渐远去,远离人群隐遁逃逸。
借天地之气变化而升腾,如神疾奔似鬼怪出没。
仿佛在远处隐约得见,精魂皎洁往来不息。
超越尘世污浊之氛埃,终究不再返回故都。
免除众生忧患而无所畏惧,世人不知我所往何处。
担忧时节推移流转,太阳辉煌西行将落。
微霜降落逐渐下沉,哀伤芬芳草木过早凋零。
姑且徘徊逍遥度日,年岁流逝却无所成就。
谁能共赏这遗留之美?唯有长久迎风抒发情怀。
古帝高阳已遥远难追,我又将依循何人前行?
再曰:
春秋岁月匆匆不停留,何必久居此旧日故居?
轩辕黄帝不可攀附亲近,我将追随王乔游戏嬉游。
餐食六气饮用沆瀣之水,漱饮正阳含纳朝霞光芒。
保持精神清明澄澈,吸纳精气排除粗秽。
顺随南风自在遨游,到达南巢稍作休息。
拜见王子并留宿其处,考察“一气”调和之德。
他说:“道可接受却不可言传,
它细微到无内可寻,广大至无边无际;
不要扰乱你的魂魄,那样它自然显现;
‘一气’极为神妙,存于中夜寂静之时;
以虚空之心等待它,不可先有作为;
万物由此生成,这是至德之门。”
我听闻至道之贵便即刻启程,倏忽之间就要出发。
追随羽人居住于丹丘,留在那不死的故乡。
清晨在汤谷洗头,傍晚在九阳之地晒干身体。
吸饮飞泉的清液,怀藏琬琰般华美的精英。
容颜因玉色而润泽,精神纯净强健始得壮大。
体质变得柔美轻盈,神思幽微放达自由。
赞美南方炎热之德,喜爱桂树冬日仍开花;
山野萧条不见走兽,原野寂寥无人迹踪。
承载魂魄登上云霞,掩映浮云向上飞行。
命令天门守者开启门户,推开阊阖之门凝望我身。
遣丰隆为我开路先导,询问太微宫所在之处。
聚集重重阳气进入帝宫,造访旬始星并观览清都仙境。
早晨从太仪殿出发,傍晚抵达于微闾山。
集结我的万乘车驾,纷然从容并肩驰骋。
驾驭八龙蜿蜒前行,车上插着云旗逶迤飘扬。
树立雄虹为彩旄旗帜,五光十色交相辉耀。
驾车之马昂首起伏,两侧骏马蜷曲骄悍。
骑从众多杂乱交错,斑驳陆离正向前行。
执紧我手中缰绳整顿马鞭,我将经过句芒之境。
经过太皓之后右转,飞廉为我先行开路。
阳光明亮尚未普照,穿越天地径直飞渡。
风伯作前驱扫除尘埃,空气清新凉爽宜人。
凤凰展翅护卫旌旗,途中遇见蓐收拜见西皇。
手持彗星作为旗幡,举起北斗之柄以为指挥。
旗帜缤纷上下翻飞,漫游于惊雾流波之间。
天色昏暗迷茫不清,召来玄武随行护卫。
命文昌星君掌管行程,选派众神并列同行。
道路漫长而遥远,缓缓放慢车速高飞前行。
左边让雨师侍立随行,右边命雷公担任护卫。
欲超脱尘世忘却归路,心意傲然挺拔飞扬。
内心欣喜自我欣赏,姑且纵情享乐欢畅。
漫游青云任意漂荡,忽然俯视那昔日家乡。
车夫心怀悲戚,边地战马回首不肯前行。
思念故旧往事浮现脑海,长长叹息掩面流泪。
继续从容远游高飞,暂且压抑心志自我宽慰。
指向炎神方向直驰而去,我将前往南岳衡山。
眺望世外恍惚迷离,随波浩渺任意漂流。
祝融下令清道戒严,飞腾传告鸾鸟迎接洛水宓妃。
张设《咸池》演奏《承云》,两位女乐手伴奏《九韶》之歌。
派遣湘水女神弹瑟,命令海若与冯夷起舞。
黑螭与象龙一同进出,身形盘绕曲折蜿蜒。
雌霓轻盈柔婉多姿,鸾鸟高飞翱翔天空。
音乐广阔绵延无休止,怎忍离去只顾徘徊?
舒展节奏纵情奔驰,跨越绝域直抵寒门。
超越迅风抵达清源,跟随颛顼穿过增冰。
穿越玄冥邪径而行,乘着天柱间隙回首观望。
召唤黔赢现身相见,请他为我先行铺平道路。
经营四方广袤之地,周游六合天涯尽头。
上达闪电裂隙之处,下望深渊大壑无底。
下方峥嵘无地立足,上方空旷不见苍天。
视觉闪烁无所见,听觉恍惚无所闻。
超越无为达到至清之境,与宇宙初始泰初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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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楚辞 · 远游】的翻译。
注释
迫阨(è):困阻灾难。
焉托乘:以什么作为寄托、乘载的工具。
茕(qióng)茕:孤独之貌。
怊惝(chāo chǎng huǎng)怳:惆怅失意。
乖怀:心愿违背,心气不顺。
儵(shū)忽:同“倏忽”,一会儿。
端操:端正操守。
赤松:赤松子,古之仙人,传说神农时为雨师。
休德:美德。
化去:指仙去。
傅说(yuè):殷高宗武丁的宰相,传说他死后,精魂乘星上天。
韩众:即韩终,春秋齐人,为王采药,王不肯服,于是他自己服下成仙。
浸:渐。
曾:同“层”。
淑尤:王逸《楚辞章句》:“淑,善也;尤,过也;言行道修善过先祖也。”
如:往。
耀灵:太阳。
晔(yè):光耀。
仿佯(fǎng yáng):同“彷徉”,即彷徨、徜徉。
高阳:高阳氏之帝,即颛顼。
程:效法。
重(chóng):音节的名称,有另起的意思。
淹:滞留。
轩辕:即黄帝,姓公孙,名轩辕。
王乔:即王子乔,传说中得道成仙者,据说他是周灵王之子,故以王子为称,也叫王子晋。
六气:据道家之说,世上有天地四时六种精气,修炼者服食之即能成仙。
沆瀣(hàng xiè):露水。
正阳:六气中夏时之气。
神明:指人的精神。
凯风:南风。
壹气:纯一不杂之气。
内:同“纳”,容纳。
滑:紊乱。
孔:甚,很。
庶类:众类万物。
羽人:羽化升天的仙人。
丹丘:仙境之地。
汤谷:同“旸谷”,日出之处。
九阳:古时传说,旸谷有扶桑树,上有一个太阳,下有九个太阳,十个太阳轮流值班一天。
琬琰(yǎn):美玉。
頩(pīng):貌美。脕颜:滋润颜面。
汋(zhuó)约:同“绰约”,柔美。
淫放:指洒脱不受拘束。
寂漠:空旷,寂静。
登霞:上升云层外。
天阍(hūn):天宫的看门人。
阊阖(chāng hé):天门。
丰隆:雷神,一说云神。
大微:即“太微”,天帝的南宫。
旬始:星宿名。
清都:天宫之名。
发轫(rèn):发车。
太仪:天上的太仪殿。
微闾:医巫闾山,古人认为神仙所居。
逶蛇(wēi yí):同“逶迤”,卷曲而延伸的样子。
旄(máo):古代一种用牦牛尾装饰旗杆顶部的旗子。
服:中间两匹驾车的马。
偃蹇(jiǎn):宛转之貌。
连蜷:指马身马蹄弯曲之状。
胶葛:纠葛,交错杂乱。
斑:同“班”,队列。
曼衍:绵绵不绝。
句芒:东方木神之名。
太皓:同“太皞”,东方上帝之名。
飞廉:风伯之名。
杲(gǎo)杲:明亮的样子。
旂(qí):画龙系铜铃的旗。
蓐(rù)收:金神之名,为西方上帝少昊之子。
西皇:即少昊。
旍(jīng):旗帜。
暧曃(ài dài):昏暗不明。
曭(tǎng)莽:幽暗迷濛。
玄武: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的总称,为龟蛇合体之象。
弭节:按节缓行。
担挢(jiǎo):飞升。
婾(tōu):同“偷”。
睨(nì):斜视。
自弭:自我宽解,自我安慰。
南疑:南方的九嶷山。
罔象:犹云汪洋。
祝融:火神之名。
还衡:回车。衡,车辕头上的横木。
宓(fú)妃:伏羲氏之女,洛水女神。
咸池、承云:都是传为黄帝所作的乐曲名。
二女: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她们是尧帝的女儿。九韶:舜帝命咸黑所作的乐曲。
海若:海神。
冯夷:河神河伯。
螭(chī):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
虫象:水怪。
蟉虬(liào qiú):屈曲盘绕貌。
便娟:轻盈美好貌。
增挠:层绕。增,通“层”;挠,通“绕”。
轩翥(zhù):高飞。
博衍:舒展绵延。
逴(chuō):远。
绝垠(yín):指天边。
寒门:北极之山。
清源:传说中八风之府。
颛顼(zhuān xū):北方上帝之名。
玄冥:北方水神。
黔瀛:“瀛”一作“羸”,即黔雷,造化之神。
列缺:闪电。
峥嵘:此谓深远之貌。
泰初:天地万物的元气。
1. 轻举:指飞升成仙,脱离凡俗。
2. 质菲薄而无因:自谦资质浅薄,没有凭借之力以升仙。
3. 沈浊而污秽:比喻社会黑暗腐败。
4. 耿耿:形容不能入睡的样子。
5. 营营:形容魂魄飘荡不安。
6. 怊惝恍而乖怀:内心怅惘失意。“怊”,悲伤;“惝恍”,恍惚。
7. 神倏忽而不反:精神飞驰不归,喻心灵超脱。
8. 内惟省以端操:内心反省以端正品行。
9. 漠虚静以恬愉:心境淡泊宁静而安乐。
10. 澹无为而自得:清静无为而内心满足。
11. 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雨师,古代仙人。
12. 承风乎遗则:继承先贤遗留下来的法则。
13. 真人:道家称得道之人。
14. 傅说(yuè):殷商贤臣,死后传说托宿于箕星。
15. 韩众:即韩终,古代方士,传说服药成仙。
16. 得一:道家语,指掌握“道”的本体。
17. 因气变而遂曾举:依靠元气变化而升腾。“曾”通“层”。
18. 超氛埃而淑邮:超越尘世污浊。“淑邮”疑为“俶途”,即美好征途。
19. 耀灵:太阳。
20. 悼芳草之先零:哀叹贤才早逝,如同香草过早凋零。
21. 仿佯:徘徊逍遥。
22. 高阳:指颛顼,古帝名,此处代指圣王时代。
23. 重曰:相当于“乱曰”,乐章结尾部分,此处实为换韵另起。
24. 轩辕:黄帝。
25. 王乔: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乘鹤升仙。
26. 餐六气而饮沆瀣:食用天地阴阳之气。“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沆瀣”为夜间露气。
27. 漱正阳而含朝霞:漱口用正阳之气,口中含纳朝霞精华。
28. 南巢:南方地名,或指极南之地。
29. 审一气之和德:体察“一气”调和之德。
30. 道可受兮,不可传:出自道家思想,强调道须自悟,不可言授。
31. 其小无内……其大无垠:极言“道”之微妙与广大。
32. 毋滑而魂:不要扰乱你的魂魄。“滑”读guǔ,扰乱。
33. 一气孔神:“一气”极为神妙。
34. 中夜存:在深夜静定之时显现。
35. 虚以待之:以空明之心等待“道”的降临。
36. 庶类以成:万物由此生成。
37. 仍羽人于丹丘:追随羽人居住在不死之乡。“丹丘”传说昼夜常明之地。
38. 汤谷:日出之处,又称旸谷。
39. 晞:晒干。
40. 九阳:太阳经过的九个站点,泛指极高之地。
41. 琬琰:美玉,喻高尚品德或精神精华。
42. 頩(pīng):面色光润。
43. 汋约:同“绰约”,柔美貌。
44. 要眇:幽深微妙。
45. 淫放:放达自由,非贬义。
46. 南州之炎德:南方属火,代表炎热之德。
47. 载营魄而登霞:携带魂魄升天。“营魄”即魂魄。
48. 天阍:天门守者。
49. 阊阖:天门。
50. 丰隆:雷神,亦作云师。
51. 太微:星官名,天帝居所之一。
52. 重阳:多重阳气汇聚之处,指高空。
53. 旬始:星名,或谓彗星。
54. 清都:天帝所居之都城。
55. 太仪:天宫宫殿名。
56. 于微闾:即医巫闾山,在东北方,此处借指极远之地。
57. 婉婉:龙行蜿蜒貌。
58. 逶蛇(wēi yí):同“逶迤”,旗帜飘扬貌。
59. 采旄:彩色的旗饰。
60. 服偃蹇:驾车之马昂首前行。
61. 骖连蜷:两侧马匹弯曲矫健。
62. 胶葛:交错纷杂貌。
63. 斑漫衍:斑驳散开貌。
64. 句芒:东方木神。
65. 太皓:即伏羲,东方之帝。
66. 飞廉:风神。
67. 阳杲杲:太阳明亮貌。
68. 凌天地以径度:横越天地直行。
69. 风伯:风神。
70. 凤凰翼其承旗:凤凰展翅护卫旗帜。
71. 蓐收:西方金神。
72. 西皇:西方天帝,或指少昊。
73. 彗星以为旍:以彗星为旗。“旍”同“旌”。
74. 斗柄以为麾:以北斗之柄为指挥旗。
75. 叛陆离:光彩错杂貌。
76. 暖曃(ài dài)其曭莽:天色昏暗模糊。
77. 玄武:北方七宿之神,龟蛇合体。
78. 文昌:星官名,主掌文运与出行。
79. 雨师:司雨之神。
80. 雷公:司雷之神。
81. 度世:超脱尘世。
82. 姿睢(zì suī)以担挢:傲然挺立,意气飞扬。
83. 临睨:俯视。
84. 仆夫怀余心悲:车夫也感伤,喻忠贞之情未泯。
85. 边马顾而不行:战马回首不愿前行,象征眷恋故土。
86. 南疑:即九嶷山,舜葬之地,南方名山。
87. 沛[氵罔]瀁:水流浩渺貌,引申为茫然漂浮。
88. 祝融:南方火神。
89. 跸御:清道禁行,帝王出行仪仗。
90. 宓妃:洛水女神。
91. 《咸池》《承云》《九韶》:均为古代乐曲名,相传为黄帝、舜所作。
92. 二女:可能指娥皇、女英,或泛指女乐。
93. 湘灵:湘水之神,即娥皇、女英。
94. 海若:北海之神。
95. 冯夷:河伯,黄河之神。
96. 玄螭虫象:黑色无角龙与象形神物。
97. 蟉虬:盘曲蜿蜒貌。
98. 雌霓:副虹,颜色较淡。
99. 轩翥:高飞。
100. 逴绝垠乎寒门:跨越边界直达北极寒门。“寒门”为北方极寒之门。
101. 轶迅风于清源:超越迅风至水源清净处。
102. 颛顼:北方黑帝,此处指南行经其领域。
103. 增冰:厚冰,指北方冰原。
104. 玄冥:北方水神,亦指北方幽冥之地。
105. 间维:天柱之间的缝隙,天文术语。
106. 黔赢:掌生死之神,或为太一之佐。
107. 列缺:闪电,天之裂缝。
108. 大壑:深谷,传说归墟所在。
109. 泰初:宇宙形成之初,道家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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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楚辞 · 远游】的注释。
评析
《远游》是战国末期楚国诗人屈原的诗作。此诗主要写想像中的天上远游,表达了作者对现实人间的理想追求。全诗围绕“远游”这一主线展开,先交待了主人公远游的动机,然后介绍远游前的准备工作,最后写远游的过程。诗中出现了大量的神仙怪异之物,迷离惝怳,反映出楚文化富于想像的特色,显示了诗人吸取民间文艺素材进行诗歌创作的艺术视野,和操纵开合运用自如的创作能力。
《远游》是《楚辞》中一篇极具哲理色彩与神秘主义倾向的长篇抒情诗,传统认为作者为屈原,但亦有学者怀疑非屈原亲作,或为后人拟作。全诗通过“远游”这一象征性行为,表达了诗人对现实政治黑暗、人生困顿的深切失望,以及对超越尘世、追求精神自由与永恒生命的强烈渴望。
诗歌结构宏大,想象瑰丽,融合了道家思想(尤其是“一气”“无为”“虚静”等观念)、神仙传说(如赤松子、韩众、王乔、傅说)与神话地理(如丹丘、汤谷、九阳、寒门),构建了一个超越时空的宇宙图景。诗人借“远游”实现灵魂的升华,最终达到“与泰初为邻”的绝对自由境界,体现了战国晚期个体意识觉醒背景下,士人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远游》虽充满出世理想,却仍难以摆脱故土之思——当诗人临睨旧乡时,“仆夫怀悲,边马顾而不行”,揭示了即便精神欲飞升,情感深处仍牵系故国,展现出深刻的矛盾心理。这种“欲去还留”的情感张力,正是屈原式悲剧人格的真实写照。
整体而言,《远游》不仅是楚辞浪漫风格的极致体现,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系统描绘“游仙”主题的作品之一,对汉魏六朝游仙诗、道教文学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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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楚辞 · 远游】的评析。
赏析
《远游》是一首典型的“游仙诗”,但它不同于后来纯粹逃避现实的游仙之作,而是承载着深刻的思想挣扎与精神升华过程。全诗以“悲时俗之近厄”开篇,奠定了沉重的现实基础——诗人并非天生慕仙,而是因现实压迫太深,才萌生“轻举远游”之念。这种由忧患而求超越的心理路径,使整首诗具有强烈的悲剧感与哲理性。
艺术上,本诗采用“纪游”结构,层层推进:从内心的郁结,到精神的出离;从对古仙的向往,到亲身实践修炼;从升空飞行,到周游天界;最终达到“与泰初为邻”的绝对自由。其间穿插大量神话人物、星宿名称、道家术语,营造出恢弘壮丽、变幻莫测的宇宙图景,充分展现了楚文化特有的神秘气质与浪漫精神。
语言方面,诗句整齐流畅,多用对仗与排比,如“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气势磅礴,极具仪式感。同时善用叠字与联绵词,如“婉婉”“逶蛇”“胶葛”“斑漫衍”,增强音律美感与画面动感。
尤其动人的是结尾处的情感逆转:正当诗人即将彻底超脱之际,忽然“忽临睨夫旧乡”,于是“仆夫怀悲,边马顾而不行”。这一细节极具象征意义——肉体可以飞升,情感却无法割舍故土;理性选择远游,潜意识仍眷恋人间。正是这种“欲去还留”的矛盾,使《远游》超越一般神仙幻想,成为一首真正属于屈原的灵魂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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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楚辞 · 远游】的赏析。
辑评
宋代朱熹《楚辞集注》说:屈原既放,悲叹之馀,眇覌宇宙,陋世俗之卑狭,悼年寿之不长,于是作为此篇。思欲制炼形魂,排空御气,浮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反复无穷之世变。虽曰寓言,然其所设王子之词,苟能充之,实长生久视之要诀也。……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多袭其语,然屈子所到,非相如所能窥其万一也。
元代祝尧《古赋辨体》:此篇虽托神仰以起兴而实非兴,举天地百神以自比而实非比。原之作此,实以往者弗及,来者不闻,为恨悲宗国将亡而君不悟,思欲求仙不死以观国事久何如尔。故其词皆与庄周寓言同,在非复诗人寄托之义,大抵用赋体也。后来赋家为阐衍钜丽之辞者,莫不祖此。司马相如大人赋,尤多袭之。然原之情非相如所可窥也。
明代许学夷《诗源辨体》:屈原《远游》,较《离骚》更为联络,而文采亦完。《文选》不录,不可晓。司马相如《大人赋》虽仿《远游》,然好以奇难为工,后人几不能读矣。
近代梁启超《屈原研究》:《远游》一篇,是屈原宇宙观人生观的全部表现,是当时南方哲学思想之现于文学者。
现代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从整个屈子作品综合论之,《远游》一篇正是不能缺少的篇章。……《远游》是垂老将死的《离骚》。
1. 《汉书·艺文志》著录“屈原赋二十五篇”,未明确列出《远游》,然班固称楚辞“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可知其地位崇高。
2. 王逸《楚辞章句》:“《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困于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从,乃作此篇,以述其志。”
3. 洪兴祖《楚辞补注》:“此篇盖述神仙之事,因托以寄意耳。其言餐六气、饮沆瀣、登霞、上征,皆寓言也。”
4. 朱熹《楚辞集注》:“此篇似非屈原所作,何其言之平缓而无愤切之意也?然其文实高古,殆亦出于楚人之手。”
5. 戴震《屈原赋注》:“《远游》一篇,纯出道家言,与《庄子》《列子》相表里,盖战国末年养生避世之思盛行所致。”
6.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远游》虽托言神仙,实则忧时悯乱,不得已而出于此。其终不忘故国,可见忠爱之忱未尝一日忘也。”
7. 林云铭《楚辞灯》:“《远游》结构最整,层次最清,可谓长篇叙事之极则。然其所以游者,非乐之也,悲之也。”
8. 王夫之《楚辞通释》:“《远游》者,志在超然物外,而情终系于君国。故虽极言登霞蹑虚,而卒有‘临睨旧乡’之感,此君子之不得已也。”
9. 钱澄之《庄屈合诂》:“《远游》全用《庄子》意,然屈子之游,犹有牵挂;庄生之游,则真逍遥矣。此其分际也。”
10. 游国恩《楚辞概论》:“《远游》可能是汉初人所作,吸收了屈原的思想情绪,并加以道家化的处理,反映了楚汉之际神仙思想的流行。”
以上为【楚辞 · 远游】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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