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而反成味；温润缜密，多啖而不疾人。盖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皆得贤。是其钟江山之秀气，故能深雨露而避风烟。食肴以之开道，酒客为之流涎。彼桂斑之梦永，又安得与之同年！
蜀人曰：“苦笋不可食，食之动痼疾，令人萎而瘠。”予亦未尝与之言。盖上士不谈而喻；中士进则若信，退则眩焉；下士信耳而不信目，其顽不可镌。李太白曰：“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
翻译
我十分嗜好吃苦笋，劝我不要这样的人有十个，于是我随意地创作了《苦笋赋》，这篇赋的文辞是：
僰道产的苦笋，在两川中名列前茅。它甜脆爽口，微苦却有滋味；它温润细密，多吃不会伤人身体。微苦却有滋味，利于身康体健，如同忠言逆耳，却利于国泰民安；多吃不会受伤害，如同多举士人，得到的都是贤士一般。它汇聚江山的灵气，故能隐含雨露的滋润，回避风烟的侵犯。用它作佳肴，可以振食欲，用它来下酒，令人流口涎。可笑那徒有其表的桂斑，竟梦想博得人们的赞叹，可它又怎能和苦笋相提并论，一块来谈？
四川人说：“苦笋不能食，吃了发旧病，让人瘦而死。”我不想和他们分辩。因为上等之人明事理，毋庸多言；中等之人当面虽相信，可过后又疑惑；下等之人专听谣传，却不相信亲眼之所见，顽固如岩石，不能雕刻与凿穿。李白有诗道：“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
版本二：
我非常喜爱苦笋，劝谏我的人多达十人。于是戏作《苦笋赋》，其辞如下：
僰道所产的苦笋，在整个四川地区堪称首屈一指。它甘脆适口，微带苦味反而成就了独特的风味；质地温润细密，多吃也不会伤害身体。正因其略带苦味却别有滋味，就像忠直的谏言虽逆耳却能救国；食用多而无害，正如举荐贤才皆得其人。这大概是汇聚了山水的灵秀之气，所以能在深雨浓露中生长，避开风烟侵扰。它能为菜肴增色添香，让嗜酒之人垂涎欲滴。那些如梦似幻的桂竹嫩芽，又怎能与它相提并论！
蜀地人说：“苦笋不能吃，吃了会引发旧病，使人虚弱消瘦。”对此我也不愿与他们争辩。因为上等智慧的人不言自明；中等人听了或许暂时信服，过后又迷惑不解；下等人只相信耳朵听来的传言，而不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其愚顽难以改变。李白曾说：“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只要领会醉中的真意就好，不必向清醒之人诉说。
以上为【苦笋赋】的翻译。
注释
僰（bó）道：汉县名，属僰为郡，僰人所居，故名。在今四川宜宾县境。
两川：东、西川的合称。唐至德二年（757年）于剑南道置东川、西川两节度，因有两川之称。
缜（zhěn）密：细密。
啖（dàn）：吃。
钟：聚集。
桂斑：桂指筀竹，竹名。《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七十里曰丙山，多筀竹。”郝懿行疏：“筀，亦当为桂，桂阳所生竹，因以为名也。”斑，指斑竹。段公路《北户录·斑皮竹笋》：“湘源县十二月食斑皮竹笋，诸笋无以及之。”梦永：总是梦想得到。
痼（gù）疾：久治不愈之病。
萎（wěi）而瘠（jí）：干枯瘦弱。
眩（xuàn）：迷惑。
镌（juān）：晓谕，明白。
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出自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二。
1. 苦笋：即苦味之竹笋，古人认为其性寒味苦，或致疾，但亦有人喜其清冽之味。
2. 僰（bó）道：古地名，今四川宜宾一带，为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僰人聚居地，以产竹著称。
3. 冠冕两川：在四川地区位居首位。“两川”指唐代剑南东川与剑南西川，泛称四川。
4. 惬当：恰到好处，舒适合意。
5. 缜密：细致紧密，此处形容笋肉质地细腻。
6. 多啖而不疾人：多吃也不会使人得病。“啖”即吃，“疾人”指伤害人体。
7. 钟江山之秀气：凝聚着山川的灵秀之气。“钟”通“钟”，聚集之意。
8. 开道：开辟道路，此处引申为增进食欲、提升菜肴风味。
9. 桂斑之梦永：指桂竹（一种名贵竹类）的嫩芽虽美，但不过虚幻梦境一般短暂无实。“桂斑”或指斑竹（湘妃竹），亦有版本作“桂实”或“桂芽”，此处疑为比喻珍稀而虚妄之物。
10. 李太白曰：“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出自李白《月下独酌》意境化用之语，原诗无此句，但精神相通，表达一种不可言说的妙境，只可意会，难为俗人道。
以上为【苦笋赋】的注释。
评析
《苦笋赋》是北宋文人黄庭坚创作的一篇赋。此赋先写苦笋苦而有味，多食无害，再写俗传苦笋不可食之荒谬而自己为苦笋辩护之论却不为人所接受，只好自享其美味，最后引用李白的诗句“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作结。全赋浅明如话而有深意在，借咏苦笋虽苦食之却能“开道”之事，阐发了忠言虽然逆耳却可以“活国”之理。
1. 本文名为“赋”，实则是一篇带有哲理意味的杂感式小品文，借对苦笋的赞美，抒发作者对忠言、贤才与人生境界的理解。
2. 黄庭坚以“苦笋”为喻体，将食物的“苦而有味”与政治伦理中的“忠谏可活国”相对应，体现了宋人“以物寓理”的典型思维方式。
3. 文章结构清晰：先赞苦笋之美味与益处，再引俗人之非议，最后以哲语作结，层层递进，兼具文学性与思辨性。
4. 语言简练典雅，骈散结合，善用对比（如上士、中士、下士）和引用（李白诗句），增强了说服力与韵味。
5. 表现出黄庭坚独立不阿、不随流俗的精神品格，也反映出他对世俗偏见的轻蔑与超然态度。
以上为【苦笋赋】的评析。
赏析
《苦笋赋》是黄庭坚一篇颇具个性的小赋，形式短小精悍，内容寓意深远。全文围绕“苦笋”展开，表面写食味偏好，实则寄托政治理想与人格追求。
开篇直言“余酷嗜苦笋”，语气率真，随即以“谏者至十人”制造冲突，引出写作动机——“戏作”。一个“戏”字看似轻松，实则暗藏锋芒，预示此文并非仅为饮食之作。
接着极力赞美僰道苦笋：从口感“甘脆惬当”，到味道“小苦而反成味”，再到体质“温润缜密”，层层推进，突出其“苦中有味、多食无害”的特性。这种特质被巧妙转化为政治隐喻：“如忠谏之可活国”“如举士而皆得贤”，将味觉体验上升至治国之道，体现宋代文人“格物致知”的思维习惯。
后段转写世俗偏见：“苦笋不可食，动痼疾”，与前文形成强烈反差。面对此类言论，作者并不争辩，而是以“上士不谈而喻”三句区分认知层次，借用道家与儒家混合的智慧观，揭示真理只可为高明者道，不可强授于愚顽之辈。
结尾引李白语，更添一层超脱意味。所谓“醉中趣”，正是那种超越逻辑、直抵本真的生命体验，与苦笋之“味”遥相呼应——唯有心领神会者，方能品味其中真谛。
整篇赋文笔洗练，比喻精当，既有生活气息，又有哲理深度，充分展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点铁成金”“以故为新”的艺术功力。
以上为【苦笋赋】的赏析。
辑评
甘肃省文史馆研究员尹占华：篇幅短小而文字松散，近似随笔，在赋中也算是很独特的。（《历代赋评注》）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黄庭坚文：“其文镵削精炼，迥出时流，而间涉理窟，颇以议论为诗为文。”——指出其文风精炼且富于议论特色，《苦笋赋》正属此类。
2.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山谷之文，如《苦笋赋》《跛鳖赋》，皆寓言也，托物以讽世，非徒游戏。”——强调该赋具有讽喻现实的政治内涵。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云：“黄山谷好为物理论赋，如《苦笋赋》，以饮食细事，牵合比附，说得郑重其事，愈庄愈谐。”——指出其“以小见大”的修辞策略及幽默风格。
4. 曾枣庄《宋代文学史》评：“黄庭坚善于在日常事物中发现哲理，《苦笋赋》借一物之癖，抒孤高之志，反映其独立人格。”——肯定其人格投射与审美取向。
5. 吴洪泽《中国历代赋选》注：“此赋虽短，却融合儒道思想，以味觉经验通达人生境界，典型体现宋人‘理趣’之美。”——点明其文化精神归属。
以上为【苦笋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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