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
翻译
柳荫深处传来了鸦啼阵阵。我身着单衣,倚靠在垂着帘子的红色窗门。啊!庭院是那样寂静,锁满了让人忧愁的雨声。这冷密的雨点,洒向空荡荡的石阶,深夜还落个不停。如此雨景,宛如我少年时作客荆州,夜宿楚江,一边看那江中灯火在风雨中闪烁不定,一边和故人畅抒友情。
如今我已是暮年的人。且不说京城胜游处正逢寒食节,一律把烟火禁;卽使像「旗亭唤酒」的事儿,还是让那些高阳酒徒去逞豪兴。我只怀念家乡东园中的桃李花,虚度了美丽的青春。那个有樱唇一点和小小酒窝的美人儿,是否还在将我等?我多么盼望归家时,枝头上还有残留的花朵,等待我这个久久作客他乡的人,将美酒佳肴向我铺除。
版本二:
昏暗的柳树上,乌鸦在啼叫,我身穿单衣独自伫立,在低垂的小帘与红漆门扉之间。庭院里半亩桐花飘落,静静地封锁着满院愁苦的细雨。雨洒落在空荡的台阶上,直到深夜仍未停歇,不禁想起昔日故人曾在西窗下剪烛夜谈的情景。那情景宛如少年时在楚江上夜宿,风雨中船里的灯火摇曳不定,漂泊无依。
如今已入迟暮之年,往日嬉游的地方,正值寒食节,城中旅舍冷清,炊烟断绝。我只能在酒楼中唤酒独饮,将心事交付给那些豪饮的同伴。遥想故乡东园中的桃李,想必依旧自行开放,焕然一春,而那娇小红唇、秀丽面庞的旧日佳人,如今是否还安好?等到我归去之时,大概还会有残留的花瓣,可以伴我摆开酒具,款待自己这漂泊的归客。
以上为【琐窗寒】的翻译。
注释
琐窗寒:词牌名。周美成创调,因词有「静锁一庭愁雨」「故人剪烛西窗语」句,故取以为词调名。
寒食:寒食节,在淸明前一日或二日。
暗柳:言柳色已深。
啼鸦:乌鸦啼叫。
单衣:单层无里子的衣服。
伫(zhù)立:长时间地站立。
朱户:泛指朱红色大门。
桐花:桐树盛开的花,开于淸明之时,花白色。
空阶:空荡的阶台。
夜阑(lán):夜残;夜将尽时。
剪烛西窗语:借唐·李义山《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语,抒发怀乡之情。
楚江:指流经湖北宜昌至安徽芜湖一带的长江。暝(míng):日落,天黑。
风灯零乱:此形容人生短暂,老年人如风前之烛。唐·杜少陵《船下夔州郭宿雨湿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诗:「风起春灯乱。」
羁(jī)旅:身在他乡。
迟暮:指黄昏,喩晚年。
嬉(xī)游:游乐、游玩。
「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句:据传,冬至节後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禁火三日,淸明始以楡火燃薪。禁城,全城皆禁火。百五,指寒食节。唐·元微之《连昌宫词》:「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
旗亭:市楼。古建于市中,上立旗帜,为观察指挥市集之所。此处代指酒店。
高阳俦(chóu)侣:高阳酒徒的朋友。《史记》:郦食其以儒冠见沛公刘邦,刘邦以其为儒生,不见,食其按剑大呼:「我非儒生,乃高阳酒徒也!」因见之。後因称饮酒狂放不羁者为高阳酒徒。高阳,地名,属今河北省保定市高阳县。俦侣,卽伴侣。
自春:花朵照常开放。
小唇秀靥(yè):此处借花指人。唐·李长吉诗:「浓眉笼小唇」,又「晚奁妆秀靥」,写女子美貌。靥,脸上的酒窝。
残英:残存未落的花。
尊俎(zǔ):古代盛酒和肉的器皿。此处指酒席。尊,同「樽」。
1. 琐窗:雕有连环图案的窗棂,常指华美的窗户,此处代指居所。
2. 暗柳啼鸦:黄昏时分,柳色昏暗,乌鸦哀鸣,渲染凄凉氛围。
3. 单衣:单薄的衣服,暗示春寒或身世孤寂。
4. 朱户:红漆大门,指富贵人家的宅第,此处或为借指居所。
5. 桐花半亩:形容庭院中桐花盛开或凋零之景,半亩言其范围不大,更显幽闭。
6. 静锁一庭愁雨:雨声淅沥,庭院被愁绪笼罩,“锁”字写出压抑感。
7. 洒空阶、夜阑未休:夜深人静,雨仍不断洒在空阶上,烘托孤独心境。
8. 故人剪烛西窗语: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表达对旧友或爱人的思念。
9. 楚江暝宿,风灯零乱:比喻少年时羁旅江湖,夜晚停舟江上,风中灯火闪烁不定,象征漂泊动荡。
10. 百五:即“百五日”,指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禁火冷食,故云“无烟”。
以上为【琐窗寒】的注释。
评析
这是一首抒发羁旅愁苦情怀的词。周美成中年後虽长期在京任职,但仕途并不得意,因而常流露出倦客京华、思归家园的感情。上阕写客居的凄淸。「暗柳啼鸦」数句描述京都暮春景象。「洒空阶」二句由实入虚,亦真亦幻,耳听空阶前夜雨淋漓,似心愁心泪混成一片,词人神思飞驰,悬想何时与「故人」重逢。下阕以「迟暮」钩转,转入抒发思念故园春色的深挚感情。以「迟暮」之年而遇京都寒食,嬉游胜览无地,京城处处禁火无烟,寒食凄冷,愁雨淋漓,更添羁宦孤独之悲感。从故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安在?设想自己回去後的情况。人已迟暮,春已阑珊,花自零落,纵然回到故里,情怀仍似客中,衹能花下酩酊,聊以排解郁结。
《琐窗寒》是周邦彦晚年所作的一首羁旅怀人词,通过今昔对照,抒写对故园、故人及青春岁月的深切怀念,同时流露出迟暮之年的孤寂与感伤。全词结构严谨,意象丰富,情感深沉,语言凝练,体现了周邦彦“富艳精工”而又“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词中巧妙化用李商隐诗句,融合自身经历,使怀旧之情更具厚度。上片写眼前景与回忆交织,下片由节令引发乡思,并以设想归后情景作结,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以上为【琐窗寒】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暗柳啼鸦”起笔,即营造出一种昏沉、凄迷的氛围,奠定了全词的感伤基调。作者独立于“小帘朱户”之间,身份似客非主,处境尴尬,暗示其漂泊异乡的状态。“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一句尤为精妙,“锁”字既写实景——雨声困于庭院,又写情思——愁绪无法排遣,物我交融,浑然一体。
“洒空阶”三句由景入情,夜雨不止,引动思绪,遂忆起“故人剪烛西窗语”的温馨往事。这一回忆随即被拉回现实的孤寂,再转为对少年羁旅生活的追念:“楚江暝宿,风灯零乱”,画面感极强,灯火在风中摇曳,正如人生漂泊不定,充满不确定与苍凉。
下片转入节令背景:“迟暮”二字点明年龄,“百五”说明正值寒食,禁火无烟,市井萧条。此时唯有“旗亭唤酒”,借酒消愁,且与“高阳俦侣”(酒友)为伴,更显孤独。接着笔锋一转,遥想“东园桃李自春”,自然恒常而人事变迁,反衬出内心的怅惘。“小唇秀靥今在否”一句温柔细腻,是对旧日情人或故园佳人的深切牵挂,含蓄而深情。
结尾设想归时情景:“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看似乐观,实则凄婉——即便归来,也只是面对残花剩酒,昔日繁华早已不再。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使感情更加深沉厚重。整首词时空交错,今昔穿插,情感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周邦彦善于铺叙、精于结构的艺术功力。
以上为【琐窗寒】的赏析。
辑评
明·李沧溟《草堂诗馀隽》:上描旅思最无聊,下描酒兴最无聊。又云:寒窗独坐,对此禁烟时光,呼卢浮白,宁多逊高阳生哉!
淸·周止斋《宋四家词选》:(「似楚江暝宿」三句)奇横。
淸·陈亦峰《云韶集》:起三语精工,若他人写来,秀丽或过之,骨韵终逊。「少年羁旅」四字凄惨。一味直来直往,自非他手所能到。
淸·黄苏《蓼园词评》:前阕写宦况凄淸。次阕起处,点淸寒食。以下引到思家情怀,风情旖旎可想。
淸代陈海绡《海绡说词》:由户而庭,由昏而夜,一步一境,趋归「故人剪烛」一句。「楚江暝宿,少年羁旅」,又换一境,一「似」字极幻。「迟暮」钩转,浑化无迹,以下设景、设情,层层脱换,皆收入「西窗语」三字中。美成藏此金针,不轻与人。
近·俞平伯《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想东园」以下直贯结尾,一气呵成,自为淸真之惯技,固一篇之警策也。意谓春光晼晚,尚有残英可陪樽俎,而小唇秀靥则何如耶?著一「否」字,又着一「定」字,在有意无意间。「定」字有「或」「应」的意思,却较重,亦半虚半实也。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美成词极其感慨,而无处不郁折,其意愈深,其音愈厚。”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周邦彦词:“沉郁顿挫,曲折尽致,堂庑特大。”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
4. 近人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周邦彦词组织严密,音律谐美,长于赋情于景,寓感慨于闲淡。”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片写雨中情怀,引起往事;下片因寒食而思乡,设想归后情景,层次井然,情致缠绵。”
以上为【琐窗寒】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