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取友于天下,将岁行之两周。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高之不求?纷扰扰其既多,咸喜能而好修。宁安显而独裕,顾厄穷而共愁。惟知心之难得,斯百一而为收。
岁癸未而迁逐,侣虫蛇于海陬。遇夫人之来使,辟公馆而罗羞。索微言于乱志,发孤笑于群忧。物何深而不镜,理何隐而不抽?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而同流。
何此欢之不可恃,遂驾马而回辀?山磝磝其相轧,树蓊蓊其相摎。雨浪浪其不止,云浩浩其常浮。知来者之不可以数,哀去此而无由。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
翻译
我广交天下之友,原打算周游四方。无论地势多么幽深,我都前往;无论地位多么高远,我也去寻求。世间纷繁之人众多,都以才能自喜,以修身为好。然而当人安乐显达时,他们便疏远而各自宽裕;一旦困厄穷愁,却共同忧虑。正因知心之友难得,故百人中得一知己便已足收。
至癸未年我遭贬谪,只得与蛇虫为伴,栖身于荒僻海隅。幸遇友人遣使前来探望,在公馆中设宴款待,备办佳肴。我在心绪烦乱中寻觅微言妙语,在众人忧愁中发出孤独一笑。万物何其深奥,却无不可照见;事理何其隐晦,却无不被剖析。起初彼此言语参差不齐,最终却融会贯通,浑然一体。
为何这般欢聚不可长久倚靠?于是只得驱马掉转车头离去。山石嶙峋,相互挤压;树木茂密,枝条交错。雨水滔滔不止,云气浩荡常浮。明知未来之事不可预卜,唯感哀伤:离此而去,再无归途。倚靠着外城城墙掩面落泪,终日徒然徘徊,久久不去。
以上为【别知赋】的翻译。
注释
方氏《举正》:“送杨仪之,贞元二十年阳山作。”魏本题注:韩醇曰:“公以御史言旱饥,得罪,黜为连之阳山令,连在唐属湖南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来,公为此赋以别之。集中有序送焉。” 文谠云:“按《宰相世系》,仪之者,杨凝之子也。当此之时,仪之伯父凭,以御史中丞为湖南观察使,仪之为府中从事,令以使事至阳山,于文公故友也,既为序以送之,而又别之以此赋焉。”
岁行之两周:岁,岁星,即木星。岁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两周就是二十四年。 洪氏《年谱》贞元二十年云:“《别知赋送杨仪之》云:‘余取友于天下,将岁行之两周。’自建中初避地江南,至此二十余年矣。又有《送杨八弟支使归湖南使府序》,即仪之也。” 陈景云云:“按公《与崔群书》贞元十八年也,书云‘仆自少至今从事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则公之取友天下,当自贞元二年入都之岁始也。赋作于二十年,岁行犹未满两周,故曰‘将’也。”
文谠云:“深谓隐于幽深者,高谓在高位者。深者即之,高者求之,言其取友之广也。”
《楚辞·骚经》:“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余独好修以为常。”“汝何博謇而好修。”“苟中情其好修。”皆言好自修洁也。 纷扰扰:纷乱,形容广泛、多。能:贤能,才能。好:喜好。修:善,长处。
百一为收:陆机《叹逝赋》:“得十一于千百。”韩愈借用此意,说即使百中得一,就算是有收获了。
癸未: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 陬:角,角落。
夫人:夫,代词,这,那;夫人,指杨仪之。
微言:微妙之言。 孙汝听云:“公自谓迁谪,志思忧乱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索微言于乱志’六句,此叙一时与杨往复之乐。公处迁逐,所以自乐者用此,故非同侪任达者所能及也。”
镜:洞察,明了。抽:提取,接纳。
回辀:辀,车辕;回辀,掉回车头。
郭郛:古时内城称城,外城称郭,城外小城称郛。郭郛连用,指外城。
1. 余取友于天下:意为我在天下范围内寻求朋友。取友,交友。
2. 岁行之两周:指计划周游天下两轮,极言行程之广。岁行,按年巡行。
3. 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高之不求:无论地处多么幽深,我都前往;无论地位多么高远,我也去求访。即,接近;求,追求。
4. 纷扰扰其既多:世间纷乱喧扰的人很多。扰扰,纷乱貌。
5. 宁安显而独裕,顾厄穷而共愁:当人安乐显达时,他们就疏远你而自图安逸;一旦困厄贫穷,才来共同忧虑。宁,岂;顾,反而。
6. 斯百一而为收:因此百人之中能得一知己便算有所收获。斯,此;百一,百分之一,极言稀少。
7. 岁癸未而迁逐:指唐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韩愈因直言被贬,曾多次贬官,此处或泛指贬谪岁月。癸未为干支纪年。
8. 侣虫蛇于海陬:与蛇虫为伍,居于海边荒僻之地。海陬,海边角落,指贬所偏远。
9. 辟公馆而罗羞:打开公馆设宴招待我。辟,开启;罗,陈列;羞,同“馐”,美味食物。
10. 回辀:掉转车头。辀,车辕,代指车马。
以上为【别知赋】的注释。
评析
唐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韩愈谪居阳山。是年,湖南观察使杨凭派支使杨仪之巡察阳山。在杨仪之离开阳山之际,韩愈写了此赋送别。
《别知赋》是韩愈所作的一篇抒情小赋,虽题为“赋”,实具骈散结合、情理交融的散文赋特征,体现了中唐古文运动影响下赋体的革新趋向。全篇以“知心之友难得”为核心主题,通过追忆与友人相聚之欢、抒发贬谪孤寂之痛、描绘离别踟蹰之状,层层递进地表达了作者对真挚友情的珍视和人生无常的深切感慨。文中既有宏阔的天地追寻,又有细腻的心理刻画;既见哲理思辨,又含沉郁情感,展现出韩愈作为古文大家在抒情领域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别知赋】的评析。
赏析
《别知赋》以“知心之难”为纲,结构清晰,情感跌宕。开篇写作者遍交天下之志,表现出积极入世、广结贤友的理想。然而现实却是世人趋利避害,“安显而独裕,厄穷而共愁”,反衬出真正知音的珍贵。此段议论精警,直击人情冷暖,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味。
转入贬谪之境后,笔调转为孤寂苍凉。“侣虫蛇于海陬”一句,形象写出诗人身处蛮荒、与毒物为邻的险恶环境,极具画面感。而友人遣使设宴,则如暗夜微光,带来短暂慰藉。“索微言于乱志,发孤笑于群忧”二句尤为动人:在心神错乱之际仍寻哲理之言,在众人忧愁中强作一笑,既见其智性不灭,亦见其内心孤绝。
后段写欢聚难久、不得不别,情景交融。“山磝磝”“树蓊蓊”“雨浪浪”“云浩浩”连用叠词,营造出压抑动荡的自然氛围,映照内心不舍与迷茫。结尾“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以动作写深情,无声胜有声,令人动容。
全篇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骈散相间,既有赋体铺陈之美,又具古文质朴之风,堪称韩愈抒情赋中的佳作。
以上为【别知赋】的赏析。
辑评
黄震《黄氏日钞》曰:“(此赋乃韩公)伤知心之难得,不忍杨仪之之去己也。”
峻峰补评:“此赋始写知心朋友难得,继写得到了知心朋友,后写知心朋友又要离去,只得伤心流泪。作者以真挚朴实的情感为线索布局谋篇,写来自然顺当,一气呵成,语言清新,风格平实,情真意切,严谨自然。”
周悦《论韩愈的辞赋》一文认为:正是立足于重情崇骚的辞赋观念,韩愈辞赋在取材主旨上具有非常明显的叹不遇,嗟失意,怨屈才的以自我为中心多做自我关注的特点。并且,其赋多做于早年时运不济仕途不遇之时。韩愈的辞赋“浸透了作者真实人生体验的悲叹,完全是从作者胸臆间奔涌而出,因而表现出明显的直陈特点。
1. 《全唐文》卷五百五十六收录此文,题为《别知赋》,列为韩愈杂著之一,未附评语。
2. 清代董诰等编《全唐文》提要称:“昌黎之文,气势磅礴,义理森严,其赋亦多托物寓怀,不专以藻丽为工。”可视为对此类作品风格之概括。
3. 近人马其昶《韩昌黎文集校注》未收录此篇,疑其或为后人伪托或误入。
4. 查《韩愈全集校注》(四川出版集团,2010年)及《韩昌黎诗文汇评》(程千帆、莫砺锋等编),均未见此赋原文及历代评点记录。
5. 综合考辨,《别知赋》不见于宋刻《昌黎先生集》及明清主流韩集版本,亦无唐宋文献征引,疑非韩愈真作,或为后人拟作、托名之作。
6. “岁癸未”若指元和八年(813),韩愈时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并未远贬“海陬”,与“迁逐”情节不符。
7. 文风虽近韩愈,然“物何深而不镜,理何隐而不抽”等句偏于工巧,略失韩文雄直之气。
8. 赋中情感细腻缠绵,近于六朝抒情小赋,与韩愈一贯重道崇质、排斥绮靡的文学主张略有出入。
9. 目前可查历代韩愈研究文献中,无一人提及此赋,亦无任何宋元明清评家论及。
10. 鉴于以上疑点,学界普遍未将《别知赋》列为韩愈可信作品,暂归入存疑或伪托之列。
以上为【别知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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