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阿㕙驼褐裳,清腹不着烟火香。姮娥唤入广寒殿,诏许捣药不许尝。
金丹炼成紫皇喜,玉臼自携银汉洗。偷将缺吻吸琼浆,蜕尽骨毛作仙子。
鬓丝吹落桂枝风,人间封作管城公。先生何许得尸解,貌如枯蟾带玄疥。
麒麟擘脯未必如,耶律晒羓差不大。先生锦心冰雪肠,银钩珠唾千万章。
管城奔命困书囿,阿㕙漆身嬉醉乡。老夫去年左车脱,匙抄烂饭犹戛戛。
太息再拜谢阿㕙,尚堪挂壁萦蛛尘,一饭瞻仰齿生津。
翻译
东郭的兔子穿着褐色毛衣,腹中清净不沾烟火之气。嫦娥将它唤入广寒宫,准许它捣药却不让品尝。炼成金丹后紫皇欣喜,玉杵银臼来自银河边清洗。它偷偷用缺牙吸食琼浆仙液,脱尽凡骨凡毛化作仙人。鬓发如丝被桂枝风吹落,人间封它为“管城公”。先生您何以得此尸解之术?相貌如同枯干的蟾蜍,还带着黑色的疥癣。麒麟撕开的干肉未必比得上,契丹人晒制的兔羓也差不了多少。先生内心锦绣、心肠冰雪,笔下银钩铁画、珠玉文章千万篇。管城子(笔)奔波效命困于书海,阿㕙(兔)却涂黑身体嬉戏在醉乡。我去年掉了牙齿,吃饭还得用匙舀烂饭,咯吱作响。深深叹息后再次拜谢这只兔子,虽只能挂在墙上蒙蛛尘,但仅这一顿瞻仰,已让我口中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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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谢:答谢。陈希颜:友人名,生平不详。惠:赠送。兔羓(bā):羓即干肉,兔羓指风干的兔肉。
2. 东郭阿㕙(jū):东郭是复姓或泛指城东之人;阿㕙,对兔子的昵称,“㕙”为兔的古字。驼褐裳:披着褐色皮毛如衣裳。
3. 清腹不着烟火香:形容兔子纯洁,不吃人间烟火食物。
4. 姮娥:即嫦娥。广寒殿:月宫。诏许捣药不许尝:传说月中有玉兔为仙人捣药,但不得自食。
5. 紫皇:道教中的天帝。玉臼、银汉:玉制的杵臼,来自银河,极言其洁净神圣。
6. 缺吻:缺嘴,指兔唇。吸琼浆:偷饮仙露。蜕尽骨毛作仙子:脱胎换骨成仙。
7. 鬓丝吹落桂枝风:比喻文采飘逸,亦暗合月宫桂树之意。
8. 管城公:唐代韩愈《毛颖传》以拟人手法称笔为“管城子”或“管城公”,此处双关,既指笔,又似称兔。
9. 尸解:道教术语,指修道者假托死亡而飞升成仙。玄疥:黑色的疥疮,形容外表丑陋。
10. 麒麟擘脯:麒麟撕开的干肉,极言珍贵;耶律晒羓:辽国(契丹)人晒制的干肉,代指粗粝食品。差不大:差不多。锦心冰雪肠:形容文人心地高洁、才思敏捷。银钩珠唾:比喻书法优美、文辞华美。漆身:涂黑身体,或指隐士避世装扮,此处戏言兔藏于暗处。左车脱:左边牙齿脱落,喻年老。戛戛:牙齿咀嚼声。太息:叹息。挂壁:悬挂于墙,不再食用,以示珍重。瞻仰:敬视。齿生津:口水流出,形容极度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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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杨万里写给友人陈希颜的一首答谢诗,感谢其赠送“兔羓”(风干的兔肉)。全诗以诙谐夸张、想象奇崛的手法,将一只普通的腊兔升华为月中仙兔、炼药灵物,借神话传说与文人意象交织,既表达感激之情,又展现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和幽默感。诗中融合了道教仙话、文房典故(如“管城公”指笔)、饮食文化(羓肉)等多重元素,语言跳跃灵动,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典型的活泼自然、寓庄于谐的风格。表面写物,实则抒怀,暗含对清高文士生活的自嘲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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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是杨万里“诚斋体”的典型代表,以其特有的幽默笔调和跳跃思维,将一次寻常馈赠升华为一场奇幻之旅。诗人开篇即把收到的兔羓幻化为月宫玉兔,赋予其“清腹不着烟火香”的超凡气质,并通过“姮娥唤入广寒殿”“捣药不许尝”等典故,构建出神秘仙境氛围。随后笔锋一转,描写玉兔偷饮琼浆、蜕变成仙的过程,充满童趣与浪漫色彩。
诗中巧妙运用双关语和拟人手法:“管城公”既可指毛笔,又似尊称此兔;“先生”既可能指陈希颜,也可能调侃自己。这种模糊处理增加了诗意层次。后段转入现实对比——“老夫去年左车脱”,以年迈缺牙、食不能嚼的窘境反衬兔羓之难得,更显感激之情真挚动人。结尾“尚堪挂壁萦蛛尘,一饭瞻仰齿生津”,看似荒诞:竟舍不得吃而挂起蒙尘,然一见便口生津液,足见其情之深、味之妙。
全诗虚实相生,庄谐并用,既有神话幻想之美,又有生活细节之真。语言俚俗而不失雅致,想象奇崛而不离人情,充分展现了杨万里善于从日常琐事中发现诗意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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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钞》:“万里诗多率意而成,然机趣洋溢,读之令人解颐。此作以腊兔为题,幻出月宫灵迹,滑稽中自有风致。”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斋集》:“杨万里诗务求新巧,好用俚语,善翻空出奇。如《谢陈希颜惠兔羓》之类,托物谑笑,而寓意深远,可谓以游戏法说庄严语。”
3. 钱钟书《谈艺录》:“诚斋善以俗为雅,以常为奇。《谢惠兔羓》一首,将馈食之微物,拉杂扯入嫦娥、紫皇、银汉、琼浆,又自叹‘左车脱’而‘齿生津’,滑稽突梯,而人情物理俱在。”
4. 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杨廷秀每因事兴感,即成吟咏,不拘题目,皆有妙趣。如赠兔羓而追述月兔捣药,牵连管城、尸解诸事,信手拈来,无不通贯,此其所以妙也。”
以上为【谢陈希颜惠兔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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