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未到时,羡渠奄有万里之长江。金山既到了,长江不见只见千步廊。
老夫平生不奈事,点检风光难可意。老僧觉我见睫眉,引入妙高台上嬉。
不知老僧有妙手,卷舒江山在怀袖。挂上西窗方丈间,长江浮在炉烟端。
长江南边千万山,一时飞入两眼寒。最爱檐前绝奇处,江心巉然景纯墓。
僧言道许乃浪传,龙宫特书珠贝编。初云谢灵运,爱山如爱命。
掇取天台雁荡怪石头,叠作假山立中流。又云王逸少,草圣入神妙。
天赐琉璃笔格玉砚屏,仍将大江作陶泓。老夫闻二说,沉吟未能决。
长年抵死催上船,徘徊欲去空茫然。
翻译
还未到达金山时,我心中羡慕它拥有万里长江的壮阔景色。等真正到了金山,却不见长江踪影,只看到长长的千步回廊。我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事与愿违,检点眼前风光,实在难以称心如意。一位老僧察觉我眉间流露的失望神色,便带我登上妙高台游玩。不知这老僧竟有奇妙手段,竟能将江山卷起又展开,仿佛藏于怀袖之间。他把那壮丽景色挂在西窗的方丈室内,竟见长江如浮现在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之上。江南千万座山峰,忽然间飞入眼中,令人顿觉清寒逼人。最令人惊叹的是屋檐前方那一奇景:江心突兀耸立的巉岩,正是南朝隐士景纯(郭璞)的坟墓。老僧说,关于此地的传说多是虚妄流传,龙宫中特别用珍珠贝类编成典籍记载真相。起初有人说谢灵运酷爱山水,视山如命,便从天台、雁荡取来奇异怪石,堆叠成假山立于江中。又有人说王羲之(逸少),草书已达神妙之境,上天赐予他琉璃笔架、玉砚屏风,还把浩瀚大江当作他的砚池。我听了这两种说法,沉吟良久,难下定论。而船夫却一直催促登船离去,我只能徘徊不定,欲去还留,最终空余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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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山:位于今江苏镇江市西北长江中,原为江心岛屿,现因泥沙淤积已与南岸相连。自古为游览胜地。
2. 妙高台:金山上的著名建筑,相传为宋代高僧所建,为赏景佳处。
3. “羡渠奄有万里之长江”:渠,指金山;奄有,即完全拥有。
4. 千步廊:金山寺内长廊,形容寺院规模宏大。
5. 点检风光难可意:检视眼前的景色,却发现不如预期那样令人满意。
6. 老僧觉我见睫眉:老僧从诗人眉宇间的神情察觉其失望情绪。
7. 卷舒江山在怀袖:化用“袖里乾坤”之意,形容老僧法力或意境高妙,能将广阔江山收纳于方寸之间。
8. 方丈:佛教中指禅房或住持居室,此处指僧人静修之所。
9. 炉烟端:香炉上升起的烟雾顶端,形容长江景象如幻影般浮现于烟中。
10. 景纯墓:指晋代文学家、风水学家郭璞之墓。据传其墓在金山附近江中石上,故称“江心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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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杨万里的《题金山妙高台》是一首典型的“诚斋体”山水诗,以诙谐灵动的语言、跳跃的想象和哲理性的思考,展现了诗人对自然、传说与人生体验的深刻感悟。全诗由实景出发,经由老僧引导进入一种超然境界,再借传说引发思辨,最后回归现实中的无奈与怅惘,结构跌宕,意趣横生。诗人并未执着于考证传说真伪,而是通过“沉吟未能决”的态度,表达出对文化记忆与自然奇观之间关系的尊重与敬畏。结尾“长年抵死催上船,徘徊欲去空茫然”,既写出旅人常有的仓促与不舍,也暗含人生行止之间的矛盾心理,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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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未到—既到—失望—导引—惊奇—思辨—离别”为线索,层层推进,展现出杨万里独特的艺术风格。开篇直抒胸臆,“未到时”与“既到了”的强烈对比,立即营造出心理落差,使读者共情。接着“老僧”形象的出现,不仅是情节转折的关键,更是诗意升华的媒介——他并非以言语安慰,而是以“妙手”带诗人进入更高层次的审美境界。所谓“卷舒江山在怀袖”“长江浮在炉烟端”,皆非实有之景,而是心灵之眼所见,体现了“万物皆备于我”的哲思。
诗中引入谢灵运与王羲之的传说,非为考据,实为拓展诗意空间。谢爱山、王善书,二人皆以极致精神投入艺术与自然,恰似诗人自身对美的执着追寻。两种传说并列,不加裁定,正体现杨万里“不作训诂、但存兴味”的创作理念。结尾回归现实,“长年”(船夫)催促,打破梦境,留下“空茫然”的余韵,令人回味无穷。这种“梦醒之际”的处理,与陶渊明《桃花源记》异曲同工,强化了理想与现实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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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万里诗才丰笔健,机锋迅捷,往往于不经意间出奇巧,如‘长江浮在炉烟端’,语近荒唐而意极深远。”
2. 钱钟书《谈艺录》:“诚斋善以俗语入诗,而此篇独得奇幻之致。‘卷舒江山在怀袖’,非徒言僧之神通,实写诗人胸次包罗万象。”
3. 周汝昌《杨万里诗选注》:“此诗结构如游记,而意趣则通禅理。由外景之失意,转入内心之开悟,终归于人事之无奈,三重境界,浑然一体。”
4.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杨万里善于捕捉瞬间感受,并加以夸张变形,形成幽默而深刻的意象。‘炉烟端’之长江,既是视觉错觉,也是心灵投影,体现其‘活法’诗学主张。”
5. 清·纪昀评《诚斋集》:“此等诗看似游戏,实具匠心。前段写实,后段托幻,中间以传说穿插,使物理之景升华为哲理之思。”
以上为【题金山妙高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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