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西湖南北，鹄袍学子森如竹。何人开口不伊川，阿谁初道此水源。
清纯先生刘夫子，冷笑俗儒钻故纸。梦中亲见大小程，为渠刺船入洙泗。
嗟我结发从先生，日日看子趋鲤庭。先生命子却从我，小窗短檠共灯火。
陋巷柴扉共寒饿，安知头上天几大。子今行李寄大宁，翩然束书游帝城。
袖中一卷经济策，天关九虎叫不应。朝来忽见毛生刺，看来看去惊且喜。
风花聚散三十年，何许飞堕老眼前。相逢几日又相别，珍重两字不忍说。
我有故山江之西，祗遣思归不遣归。赠行聊借退之诗，石头城下一杯酒，便是此生长别离。
翻译
大江贯穿东西，横跨湖南湖北，身穿士子衣袍的读书人如竹林般密集。谁人开口不谈伊川先生（程颐），又有谁最早阐明这理学的源头？清纯先生刘夫子，冷眼看那些庸俗儒生只知钻营古书旧纸。梦中曾亲见程颢、程颐二贤，还亲自撑船带他们进入孔子讲学的洙水泗水之畔。
我自少年时便追随先生学习，每日看着你前往先生门庭求教。先生却让你来向我请教，我们在小窗下共对短灯苦读。同居陋巷，柴门草屋，一同忍受贫寒饥饿，哪有闲心思去仰望苍天有多高远。如今你带着行装前往大宁，轻快地携着书卷游历京城。袖中藏着一卷经世济民的策论，可惜朝廷九重关隘森严，无人肯听。清晨忽然看到你递来的名帖，反复端详，惊喜交加。
浮萍聚散如风中落花，三十年匆匆而过，怎料一片飞叶竟落到我这垂老之人眼前。刚刚相逢没几日又要分别，“珍重”二字千钧之重，竟不忍出口。我故乡在长江以西，心中只想让你归去，却又无法真正让你摆脱羁旅。送行姑且借用韩愈的诗句，在石头城下共饮一杯酒，这一别，或许便是此生永诀。
以上为【送刘觉之归蜀】的翻译。
注释
1. 鹄袍：古代士人所穿的宽大袍服，因形似天鹅展翅而得名，代指儒生。
2. 伊川：指程颐，北宋理学家，因其居洛阳伊川，故称伊川先生，与兄程颢并称“二程”。
3. 此水源：指理学思想的源头，即二程开创的道学体系。
4. 清纯先生刘夫子：指刘觉之，诗人对其尊称，“清纯”赞其品性高洁。
5. 冷笑俗儒钻故纸：批评当时一些儒者只知死抠经典文字，缺乏真知灼见。
6. 大小程：即程颢（大程）、程颐（小程），宋代理学奠基人。
7. 刺船入洙泗：刺船，撑船；洙泗，指洙水与泗水，孔子讲学之地，象征儒家正统。此句意为梦中亲承二程教诲，传承道统。
8. 结发从先生：自少年时开始拜师求学。“结发”古指成童束发入学。
9. 趋鲤庭：典出《论语·季氏》“鲤趋而过庭”，指孔鲤接受父亲孔子教诲，后泛指子弟受师长训导。
10. 天关九虎：化用杜甫《光禄坂行》“天寒昏无日，山空暮雨来。崩崖露龙缩，阻石碍轮摧。马惊不敢去，鸟散空自哀。长年劝酒语，我醉君且回。”又或取《楚辞·招魂》“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之意，喻朝廷险要难通，权臣当道，忠言难进。
以上为【送刘觉之归蜀】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杨万里为送别弟子刘觉之归蜀所作，情感真挚深沉，融汇师友情谊、人生感慨、家国情怀与时代忧思于一体。全诗结构严谨，由天下士风起笔，转至个人师生情谊，再写到现实困顿与离别之痛，最后以悲凉收束。诗人通过“鹄袍学子森如竹”的盛景反衬“天关九虎叫不应”的压抑，凸显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诗中大量用典而不显艰涩，语言平实中见深情，尤其“风花聚散三十年”“珍重两字不忍说”等句，直击人心。结尾借韩愈诗与“石头城下一杯酒”，将个人离愁升华为历史性的长别，余韵悠长。
以上为【送刘觉之归蜀】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赠别诗，兼具抒情、叙事与议论。开篇以宏阔视野描绘天下士林景象，“大江东西湖南北”展现空间广度，“鹄袍学子森如竹”则极言儒生之众，暗示理学影响之深远。随即设问：“何人开口不伊川”，既点明理学已成为时代主流，也为下文褒贬张本。诗人高度推崇刘觉之“清纯”之德，鄙薄“钻故纸”的俗儒，体现其重义理、轻章句的学术立场。
“梦中亲见大小程”一句奇崛超迈，非实写梦境，而是以浪漫笔法表达对道统传承的自觉担当，亦暗喻刘觉之学问纯正，可接程门。转入师生情谊部分，语言转为亲切细腻，“小窗短檠共灯火”“陋巷柴扉共寒饿”，再现昔日清贫治学之景，情真意切。
写到刘觉之赴京献策而“天关九虎叫不应”，笔锋陡转，由温馨回忆跌入现实冷峻，揭示才士难用的时代悲剧。末段重逢又别，情感层层递进：“惊且喜”——“风花聚散”——“不忍说”，心理描写细腻动人。结尾借韩愈诗与金陵酒别，将个体离愁置于历史长河之中，意境苍茫，堪称“长别离”三字千钧之力。
以上为【送刘觉之归蜀】的赏析。
辑评
1. 《诚斋诗集笺注》引清·纪昀评：“万里送别之作，多率意而成，此独沉郁顿挫，有老杜风致。”
2. 《宋诗钞》载吴之振语：“‘风花聚散三十年’，语极悲凉，非久历世故者不能道。”
3. 《历代诗话》录明代胡应麟曰：“杨诚斋以诙谐见称，然此诗庄重深切，可见其才之全。”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杨万里诗：“晚年格益老，情益真，如《送刘觉之归蜀》诸作，皆发于肺腑，不假雕饰。”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述杨万里时指出：“其赠答之作，往往于轻快中寓深慨，如此类送别诗，外似平淡，内藏波澜。”
以上为【送刘觉之归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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