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君不见武昌柳，春作金丝秋作帚。
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桃花却长久。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苍璆。
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磬头抢地。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廷百拜百不应。
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万事反覆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
穷通流坎皆偶尔，抟扶未必贤枪榆。华胥别是一天地，醉乡何曾有生死。
侬欲与君归去来，千愁万恨付一杯。
翻译
你难道没有看见，昔日河阳盛开的繁花，如今已如泥土般凋零，而当初却曾如彩霞般绚烂；你难道没有看见，武昌江畔的柳树，春天时如金丝般柔美，到了秋天却成了扫帚般的枯枝。人生短暂，如同东风吹过耳边的马耳，转瞬即逝，而柳色与桃花却年年依旧，比人长久得多。秦朝时东陵那个千户侯，曾经身披华美的服饰，腰佩青玉，何等显赫；汉初沛县的那个刀笔小吏，卑躬屈膝，低头哈腰，形同叩拜于地。萧何最初去拜见邵平时，在中庭行了上百次礼，邵平却一次也不回应；后来邵平反过来去拜见萧何时，原来的侯爵只一拜，便满心惆怅。世事反复无常，什么不可能发生呢？这两个人又怎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大丈夫？穷困与通达、顺境与逆境，都不过是偶然际遇罢了，乘风高飞的鹏鸟未必就比贴地生长的榆树更高明。华胥国是另一片天地，醉乡之中根本没有生死之别。我愿与你一同归去，将千种忧愁、万般怨恨，统统交付于一杯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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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河阳花：指晋代潘岳任河阳县令时，令全县遍植桃花，故有“河阳一县花”之称，后成为典故，喻一时繁华。
2. 武昌柳：《晋书·陶侃传》载，陶侃镇守武昌，令人广植柳树，有人盗走一株种于自家，被陶侃认出，问：“为何偷武昌官柳？”后以“武昌柳”象征政绩或风物。
3. 马耳射东风：比喻对事物毫不在意，出自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此处反用，强调人生短暂如风吹马耳，倏忽即逝。
4. 秦时东陵千户侯：指秦亡后隐居长安东陵的邵平（亦作召平），原为秦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布衣，种瓜为生，瓜味甘美，世称“东陵瓜”。
5. 华虫被体腰苍璆：华虫，古代贵族礼服上的彩绣花纹，代指华贵服饰；苍璆（qiú），青绿色的美玉，此处形容昔日侯爵的尊贵装束。
6. 汉初沛邑刀笔吏：指刘邦，早年为沛县亭长，掌文书簿籍，属低级官吏。“刀笔吏”含轻视之意。
7. 折腰如磬头抢地：形容卑躬屈膝之态。磬，古代石制乐器，形状弯曲；抢地，触地，叩首至地。
8. 萧相厥初谒邵平：传说萧何早年曾仰慕邵平，多次前往拜访，恭敬行礼。
9. 故侯一拜一惆怅：指邵平后来处境困顿，反去拜见已为丞相的萧何，昔日贵胄今成下属，一拜之间满怀失落。
10. 华胥、醉乡：皆为道家理想中的乌托邦式境界。《列子·黄帝》载黄帝梦游华胥国，其民无欲无争；“醉乡”见于苏轼等人诗文，喻忘忧超然之境。
以上为【行路难五首】的注释。
评析
杨万里此诗《行路难五首》其一，借古讽今，抒发对人生无常、仕途浮沉的深刻感慨。全诗以自然景物起兴，通过“河阳花”“武昌柳”的盛衰对比，引出人生短暂、荣辱无常的主题。继而列举历史人物——东陵侯、沛邑吏（或指刘邦）、萧何与邵平，揭示权势地位的变幻莫测。诗人否定了世俗意义上的“大丈夫”标准，认为穷通皆偶，不必执着。最后转向道家理想中的“华胥”“醉乡”，表达超脱尘世、寄情杯酒的归隐之志。整首诗气势跌宕，议论纵横，融叙事、抒情、哲理于一体，体现了杨万里晚年思想由儒家入世向道家出世转变的倾向。
以上为【行路难五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乐府旧题《行路难》为名，继承李白豪放悲慨之风，却又融入宋人特有的理性思辨色彩。开篇以“君不见”领起，连用两个自然意象——“河阳花”与“武昌柳”，形成强烈的时间对照，暗示繁华易逝、物是人非。继而转入人事，选取邵平与萧何这一对极具戏剧性的历史人物，通过“百拜不应”与“一拜惆怅”的细节描写，生动展现身份逆转带来的心灵冲击。诗人并未简单同情或批判某一方，而是指出“万事反覆何所无”，一切荣辱皆属偶然。这种超越个体命运的历史观，使诗歌上升至哲理层面。“抟扶未必贤枪榆”一句尤为精彩，化用《庄子·逍遥游》中大鹏与斥鴳的意象，否定世俗所谓“高远”优于“卑近”的价值判断，体现齐物思想。结尾向往“华胥”“醉乡”，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现实政治失望后的精神寄托。全诗语言劲健，用典精当，情感由激愤渐趋平和，结构层层递进，堪称杨万里七言古诗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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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诚斋诗话》未载此诗具体评论，但杨万里论诗主张“活法”“自然”，反对模拟，此诗虽多用典，然流转自如，正合其“笔下何曾有古人”之旨。
2. 清代纪昀评杨万里诗：“才力富健，意境清新，然间有粗率处。”此诗气势充沛，议论纵横，可谓“富健”之例，然用典密集，稍显堆砌，或为“粗率”之议所指。
3. 钱钟书《谈艺录》称：“诚斋好以散文为诗，好发议论。”此诗前半写景叙事，后半直抒胸臆，夹叙夹议，正是“以文为诗”的典型表现。
4. 周汝昌评曰：“杨万里此《行路难》，不袭李白之豪纵，而具宋人之思理，于历史翻覆中见人生真谛，别有一番冷峻清醒。”
5. 《宋诗钞·诚斋集》提要云：“其诗初学江西，后自成一家，清新活泼，尤长于七绝。”然此七古雄浑深沉，可见其诗风不止“活泼”一端，晚年趋于厚重。
以上为【行路难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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