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陇,复望蜀,未求宝剑先求玉。
秦相后车一千毂,唐相胡椒八百斛。
黄金肘印驾黄鹄,身前佞佛身后福。
九潦泻入无底谷,匹似人心犹易足。
九州四海王同年,三江五湖春水船。
便应犯斗入月边,馀事犹堪济巨川。
天风吹来堕人寰,水精宫里作诗仙。
括苍山胜道场山,向来结茅非雾间。
斋房恰则斗来大,中藏世界三千个。
门前蛮触战方酣,鼻息如雷政高卧。
翻译
已经得到了陇地,还指望得到蜀地;还没求到宝剑,先就想得到美玉。
秦朝宰相李斯身后有一千辆车子随行,唐朝宰相元载死后被抄出八百斛胡椒。
身佩黄金印信,驾着黄鹄飞升天界,生前佞佛,死后祈求福报。
九条大河的水倾泻进无底深谷,却仍不如人心那样容易满足。
王同年你与我同列九州四海之间,春水满江湖,三江五湖皆可泛舟。
你本应直上斗宿、进入月宫,其余才能也足以济渡巨川大河。
天风吹你下凡尘世,落在水精宫中成为诗仙。
你写信排开云层呼喊苍天,希望赐予“江湖散人”的称号。
玉皇大帝却要将你留在人间为百姓带来丰年,早晚还要召你还归香案之前任职。
而你这诗仙却掉头不肯留下,田园荒芜已久,只梦见归去。
括苍山胜过道场山,你从前结庐之处并非虚幻雾间。
你的斋房恰恰只有斗那么大,中间却藏有三千个世界。
门外微小如蛮触二国还在激烈争战,你却在屋内鼾声如雷,高卧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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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亚夫检正:王亚夫,生平不详,“检正”为宋代官职名,属中书省或门下省,掌纠举文书稽违。
2. 不啻足斋:斋号,意为“不止满足”,实则反语,谓虽居陋室而心满意足,远超常人所求。
3. “既得陇,复望蜀”:典出《后汉书·岑彭传》,刘秀语:“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比喻贪心不足。
4. “未求宝剑先求玉”:讽刺世人舍本逐末,未立功业先图珍宝。
5. 秦相后车一千毂:指秦相李斯,权势显赫,车马众多。“毂”代指车辆。
6. 唐相胡椒八百斛:指唐代宰相元载,贪腐被诛,家中抄出胡椒八百斛,见《新唐书·元载传》。
7. 黄金肘印驾黄鹄:黄金印系于臂肘,喻高官显爵;黄鹄即天鹅,象征飞升仙境。
8. 九潦泻入无底谷:九潦,指九条大河的积水;无底谷,极言难填,喻人心不足。
9. 三江五湖春水船:泛指江南水乡,象征自由自在的隐逸生活。
10. 蛮触之战:典出《庄子·则阳》,蜗牛两角上有“触氏”与“蛮氏”两国,常开战,喻世人争名夺利之渺小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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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寄题王亚夫检正不啻足斋》是杨万里赠予友人王亚夫的一首七言古诗,通过丰富的典故、夸张的想象和哲理性的语言,既赞颂了王亚夫淡泊名利、志在林泉的高洁品格,又深刻揭示了人性贪得无厌的普遍弱点。诗中“既得陇,复望蜀”等句直指世人欲望无穷,而以王亚夫“斗室藏三千世界”反衬其精神富足、内心自足。全诗融讽刺、赞美、劝勉于一体,语言奇崛,意境开阔,体现了杨万里晚年诗歌由自然清新转向深邃思辨的风格特点。同时,“不啻足斋”之题点出主旨:虽居斗室,心足天下,远胜权贵之奢靡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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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以“既得陇,复望蜀”起兴,直揭人性贪婪之弊,继而列举李斯、元载等历史人物的奢靡结局,形成强烈对比——外在富贵终成虚妄,而王亚夫虽居斗室却“中藏世界三千个”,精神世界极为丰盈。诗人运用夸张手法,将“斗来大”的斋房与“三千世界”并置,凸显佛家“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哲理境界。诗中“鼻息如雷政高卧”一句尤为生动,门外纷争不断,主人却安然入梦,既写出超然物外之态,亦暗含对时局的冷眼旁观。杨万里善用口语与典故交融的语言风格在此诗中体现充分,如“匹似人心犹易足”看似平白,实则蕴含深刻批判。结尾处以“玉皇留渠作丰年”作结,将友人比作天上谪仙,非但不愿留仕,反而心系“田园将芜”,呼应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意,进一步升华其高洁形象。整首诗在讽世与颂贤之间游走,既有儒家济世之怀,又有道家超脱之趣,堪称杨万里晚年哲理诗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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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诚斋诗话》未载此诗具体评语,但杨万里论诗重“活法”“自然”,此诗融典故、议论、想象于一体,正合其“笔端有口自能开”之旨。
2. 《宋诗钞·诚斋集》录此诗,称其“语奇意深,托讽深远,于赠答中见风骨”。
3. 清代纪昀批点《瀛奎律髓》虽未直接评此诗,然其论杨万里诗“往往失之轻快”,而此篇沉郁顿挫,可见晚年转变。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杨万里“晚年诗渐入深峭”,此类融合佛道思想、寓哲理于诙谐之作,正体现其“深峭”一面。
5. 今人周汝昌《杨万里选集》评曰:“此诗借题发挥,以‘不啻足’反写真足,对比强烈,机锋凛然,乃诚斋诗中别调。”
以上为【寄题王亚夫检正不啻足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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