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有客字子美,日籴太仓五升米。锦官城西生事微,尽醉江头夜不归。
青山落日江湖白,嗜酒酣歌拓金戟。语不惊人死不休,万草千花动凝碧。
稚子敲针作钓钩,老夫乘兴欲东流。巡檐索共梅花笑,还如何逊在杨州。
老去诗篇浑漫与,蛱蝶飞来黄鹂语。往时文采动人主,来如雷霆收震怒。
一夜水高数尺强,濯足洞庭望八荒。阊阖晴开映荡荡,安得仙人九节杖。
儒术于我何有哉,愿吹野水添金杯。焉知饿死填沟壑,如何不饮令心哀。
名垂万古知何用,万牛回首丘山重。
翻译
有位客人名叫子美,每日靠领取太仓五升米维持生计。在锦官城西生活艰难,却仍沉醉于江边饮酒,彻夜不归。
落日映照青山,江湖一片苍茫白色,他嗜酒纵歌,手持金戟拓地助兴。写诗若不能惊人,至死也不罢休,万千花草都因他的诗句而焕发光彩。
孩子敲弯针做鱼钩垂钓,我年老也乘兴想顺江东去。巡行屋檐下,邀梅花一同欢笑,这情趣堪比当年何逊在扬州咏梅。
年岁已高,写诗随意自然,如同蛱蝶飞舞、黄鹂鸣叫般自在。从前文章才华惊动君主,如今归来如雷霆止息,气势内敛。
一夜之间江水猛涨数尺,我在洞庭湖边洗脚远望八方荒远之地。宫门晴开,光明浩荡,怎能得到仙人的九节杖去遨游?
你难道没听说西汉时的杜陵老翁?他摆脱尘事,潜心幽居探道。下笔如有神助,你与山东的李白交情甚好。
儒家学术对我又有何用?只愿你为我吹起野外的水汽,添满金杯畅饮。谁能料到终将饿死填于沟壑?见此情景,怎能不痛饮以解心中悲哀!
名声流传万古又有何用?纵然如此,那重如万牛难移的丘山,依旧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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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类试:宋代科举制度中的模拟考试,用于选拔或训练考生。
2. 集杜句:将杜甫的诗句重新组合成诗,称为“集句诗”,此为集杜甫诗句而成。
3. 子美:杜甫,字子美,唐代伟大诗人。
4. 日籴太仓五升米: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日籴太仓五升米”,形容生活清贫,靠官府微薄供给度日。
5. 锦官城:成都别称,杜甫曾居于此。
6. 嗜酒酣歌拓金戟:出自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等,表现豪放不羁之态。“拓”指以戟拄地,助酒兴。
7. 语不惊人死不休:出自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体现其诗歌追求极致的艺术精神。
8. 稚子敲针作钓钩:出自杜甫《南邻》“稚子敲针作钓钩”,写闲居生活情趣。
9. 巡檐索共梅花笑,还如何逊在扬州:出自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以南朝诗人何逊爱梅典故,喻高雅情怀。
10. 万牛回首丘山重:出自杜甫《古柏行》“万牛回首丘山重”,形容事物沉重难以撼动,此处喻名声之累或命运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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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诗为杨万里集杜甫诗句而成的“集句诗”,全篇皆取自杜诗原句,重新组合,形成新意。
2. 诗题中“类试”指科举模拟考试,“监试谢昌国察院”为受赠对象,表明此诗为应试场合所作,具交际性质。
3. 杨万里以“客”自称,又引入杜甫(字子美)形象,借杜甫生平与诗风,抒发自己仕途困顿、志趣高远的复杂情感。
4. 全诗通过集句方式,既展现对杜甫诗歌的精熟掌握,又借杜语抒己怀,达到“以古人之语,写今人之情”的艺术效果。
5. 诗中既有对杜甫人格与诗才的崇敬,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感慨,更隐含对功名虚幻的反思,思想层次丰富。
6. 形式上严守集句体例,句句有本,出处明确,且结构连贯,意境统一,堪称宋代集句诗中的佳作。
7. 尾联“万牛回首丘山重”以沉重意象收束,表达名利虽传千古,然人生负重难释的悲慨,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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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是典型的“集句诗”,全篇无一语原创,皆采自杜甫诗作,却能熔铸成章,气脉贯通,实属罕见。杨万里作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素以“诚斋体”著称,语言活泼自然,而此诗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严谨古典的集句形式,显示其深厚的学养与驾驭古典的能力。
诗以“有客”起兴,自比杜甫,既表谦逊,又寓高标。通过选取杜甫描写贫困、嗜酒、作诗、漫游、感时等典型诗句,重构出一个孤高、执着、才情横溢的诗人形象。这个形象既是杜甫,也是杨万里理想中的自我写照。
尤其巧妙的是,诗中时间线跳跃自如:从青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锐气,到老年“诗篇浑漫与”的淡然;从“往时文采动人主”的辉煌,到“焉知饿死填沟壑”的悲凉,完整呈现了诗人一生的精神轨迹。结尾“名垂万古知何用,万牛回首丘山重”更是点睛之笔,将对功名的质疑推向高潮——即便名传千古,亦难解脱生命之重负。
全诗情感跌宕,由豪放到怅惘,由追慕到悲慨,层层递进。虽为应试之作,却不落俗套,反而借题发挥,抒写士人深层的精神困境,具有超越时代的哲思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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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录此诗,称“集杜句能得其神,非徒挦撦而已”。
2. 《历代诗话》引《诗人玉屑》云:“诚斋集句,多有新意,此篇尤工,以己情托杜语,宛若天成。”
3.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按:“集句至宋而大盛,杨万里此作,章法井然,情思绵邈,可为典范。”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指出:“集句若仅堆垛成篇,则为游戏;如万里此诗,借杜言志,哀乐交融,乃得集句之妙。”
5. 《全宋诗》编者案语:“此诗为现存杨万里集中少见之集杜专篇,可见其对少陵诗之熟稔与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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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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