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锢万瓦,云容如死灰。
岂惟梅柳寒,小槽冰春醅。
东风乃多事,仍将六花来。
儿女晓翻饼,呵手把一杯。
菘甲剪翠羽,韭黄㔃金钗。
齿牙幸牢洁,对案心眼开。
衰翁岂知道,痴绝忘形骸。
化儿任恶剧,欢伯有奇怀。
馀寒会退听,一笑当安排。
翻译
厚厚的积雪封盖着万千屋瓦,天空阴沉如死灰一般凝滞。
哪里只是梅花与柳树感到寒冷呢?连酿酒的小槽也冻结了春酒。
东风真是多事,竟然又把六瓣雪花重新送来。
孩子们清晨翻动春饼,呵着冻得发冷的手,捧起一杯热饮。
切开的白菜嫩芽如同翠绿的羽毛,韭菜黄叶宛如金色的发钗。
幸好牙齿还坚固,面对这丰盛的春盘,心情顿时开朗。
美好的年华本就值得珍惜节令风物,更何况我这已生霜鬓的老人。
为何三年来久病缠身,竟三次见到立春时北斗寅位的星斗回转。
旁人已为我忧愁不堪,我的心境却仍如孩童般纯真。
衰老的老翁哪里懂得世事?只是一味痴憨,忘却了形体的存在。
任由天地如小儿般肆意变幻,唯有酒能带来奇异的胸怀。
残余的寒气终将退去,不如安排一笑以待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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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积雪锢万瓦:积雪覆盖屋顶,冻结难化。“锢”指封闭、冻结。
2 云容如死灰:天空阴沉无光,形容天气晦暗压抑。
3 小槽冰春醅:酿酒用的小槽因寒冷结冰,春酒未成或已冻。“醅”指未滤的酒。
4 东风乃多事:东风本应带来春暖,却反而吹雪,故称“多事”,语含调侃。
5 仍将六花来:“六花”指雪花,因雪花六角如花,故称。
6 春盘:立春日食用的拼盘,多盛以萝卜、生菜、韭菜等新鲜蔬菜,象征迎新。
7 菘甲:白菜的嫩芽。菘,即白菜。
8 韭黄㔃金钗:韭黄色泽金黄,切段后状如金钗。“㔃”同“斫”,切割之意。
9 寅杓:指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寅位,古代以北斗方位纪时,寅月即正月,立春所在之月。
10 欢伯:酒的别称,出自汉代焦延寿《易林》:“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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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范成大晚年,借立春日降大雪之异象,抒写节候无常、人生易老的感慨,却又在病衰之中表现出豁达超然的情怀。诗人以“春盘”为切入点,描写家人团聚、共度节令的生活场景,融自然景象、家庭温情与人生哲思于一体。虽外有严寒、内有久病,但诗人不为所困,反以童心对世变,以欢饮应天时,展现出宋代士大夫在逆境中安顿心灵的精神境界。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情感跌宕而收束于旷达,是范成大晚年诗风趋于平淡深沉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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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立春大雪”这一反常气候为引,营造出冬春交杂、寒暖错位的独特氛围。首句“积雪锢万瓦,云容如死灰”以重笔勾勒出压抑的冬景,与立春应有的生机形成强烈反差。继而写春酒冻结、东风送雪,进一步渲染天时不顺,暗喻人生困顿。然而诗人笔锋一转,聚焦于“春盘”这一节令风俗,通过“儿女翻饼”“呵手把杯”“菘甲”“韭黄”等细节,展现家庭温暖与生活情趣。这种由外至内、由冷至暖的转换,使诗意层次丰富。
中段“齿牙幸牢洁,对案心眼开”一句尤为关键,既是对身体尚可的庆幸,更是心境豁然的体现。随后转入对年华流逝的感喟——“华年惜节物,况此霜鬓摧”,并以“千日病”“三见寅杓”点明自身久病与岁月轮回之痛。然而诗人并未沉溺哀伤,反而以“旁人不堪忧,我心犹始孩”展现超脱心态,将衰老之身与赤子之心对照,极具张力。结尾“化儿任恶剧,欢伯有奇怀”借用庄子“造化小儿”之典,以戏谑态度面对命运捉弄,最终归于“一笑当安排”的从容,体现出典型的宋人理性与幽默融合的人生态度。全诗结构严谨,情理交融,语言平实而意蕴悠长,是范成大晚年炉火纯青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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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石湖集》评范成大诗:“晚岁归田园,触物兴怀,皆成妙谛。此诗以春盘写老境,寒雪中见温煦,病衰里藏天真,最得陶韦遗意。”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引冯舒语:“‘岂惟梅柳寒’二句,从酒槽冰结说来,便觉奇警。‘化儿任恶剧’用庄生语,自嘲自解,胸次洒落。”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评:“立春而雪,人事天时俱逆,然以童心对之,以酒遣之,非真有道者不能。结语‘一笑当安排’,有味乎其言之。”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谓:“此诗写节物而不滞于节物,病中见趣,老去存真。‘我心犹始孩’一句,足抵一篇《养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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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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