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家长干里,春慵晏未起。
花香袭梦回,略略事梳洗。
妆台罢窥镜,盛色照江水。
郎帆十幅轻,浑不闻橹声。
曲岸转掀篷,一见兮目成。
羞闻媒致辞,心许郎深情。
一床两年少,相看悔不早。
酒欢娱藏阄,园嬉索斗草。
问遍相逢人,不如自见真。
心苦泪更苦,滴烂闺中土。
寄语里中儿,莫作商人妇。
翻译
我的家在长干里,春日慵懒,迟迟未起身。
花香袭入梦境,将我唤醒,才稍稍梳洗打扮。
对着妆台不再照镜,容颜盛美映照江水。
郎君的船帆轻快,十幅并张,却全然听不到摇橹的声音。
船在曲岸转弯时掀起船篷,我们一眼相遇,心意即已相通。
羞于听媒人传话,心中早已许下他对我的深情。
两个年轻男女同居一室,相对而视,只恨相识太晚。
饮酒作乐时玩藏阄游戏,园中嬉戏则采草斗趣。
含笑与春风立誓,愿结同心,白头偕老。
郎君出行有既定的行程,他心里清楚,我却毫不知情。
船头仿佛生出羽翼飞去,我的眉目顿时失去光彩。
他寄来的书信字句有限,写不尽心中的思念。
问遍所有相逢的人,终究不如亲眼所见真切。
内心苦楚,泪水更苦,滴落在闺房泥土上,几乎将其浸烂。
我告诉乡里的年轻人:切莫娶商人之妻!
以上为【长干行】的翻译。
注释
1 长干里: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岸,为六朝时居民聚居之地,多商贾之家。乐府《杂曲歌辞》中有《长干曲》,多写船家儿女恋情,此诗沿用其题。
2 春慵晏未起:“慵”指懒散,“晏”意为迟、晚。言春日困倦,起床很晚。
3 花香袭梦回:花香侵入梦境,使人醒来。
4 略略事梳洗:草草进行梳洗,形容不甚在意仪容,暗含慵懒情绪。
5 妆台罢窥镜:梳妆后不再照镜自看,暗示心有所属,不需刻意修饰取悦他人。
6 盛色照江水:美貌容颜映照江面,极言女子姿容之美。
7 十幅轻:古代帆船用多幅布组成船帆,“十幅”形容帆大而多,船行迅疾。
8 曲岸转掀篷:船行至弯曲河岸处调转方向,船夫掀起船篷以便观察前方。
9 一见兮目成:一眼相遇便心意相通。语出《楚辞·九歌·少司命》:“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10 酒欢娱藏阄:饮酒时玩“藏阄”游戏,即将小物件藏起让人猜,为古代酒令之一。
11 园嬉索斗草:园中游玩时采草斗胜,为古代女子常见游戏。
12 同心以偕老:愿结同心,相伴终老。
13 有程期:有固定的行程和期限,指出行计划明确。
14 鹢首生羽翼:鹢首指船头画鹢鸟之舟,此处说船如生羽翼般迅速离去,极言离别之速。
15 蛾眉无光辉:双眉黯淡无光,形容因离别而神伤。
16 不尽心中事:书信虽来,却无法完全表达内心情意。
17 不如自见真:听说不如亲见真实可靠。
18 滴烂闺中土:泪水滴落,久而久之几乎使屋中泥土腐烂,极言悲伤之深。
19 寄语里中儿:叮嘱家乡的年轻人。
20 莫作商人妇:劝诫不要嫁给经常远行经商的男子,反映商人妇孤独守候之苦。
以上为【长干行】的注释。
评析
《长干行》是宋代诗人陈与义拟古乐府之作,借南朝乐府《长干曲》的题材与地域背景,描写一对青年男女从相恋、结合到离别的全过程。诗歌以女性口吻自述,情感真挚细腻,语言清丽婉转,既有乐府民歌的质朴自然,又融入文人诗的修辞与意境。全诗通过“春慵”“梳洗”“见郎”“盟誓”“别离”“思忆”等场景,层层递进地展现女子由甜蜜到孤寂的心理变化,深刻揭示了古代商妇因丈夫远行而承受的情感煎熬。结尾“莫作商人妇”一句,既是个人悲叹,亦具普遍社会意义,体现出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同情。
以上为【长干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仿南朝乐府《长干曲》体例,采用第一人称女性视角,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结构完整,情感跌宕。开篇写春日慵起,花香入梦,营造出静谧柔美的氛围,衬托少女怀春之情。继而写初见郎君,仅“曲岸转掀篷,一见兮目成”十字,便将刹那心动刻画得摄人心魄,极具画面感与戏剧性。随后写婚后的甜蜜生活——“藏阄”“斗草”,细节生动,洋溢着青春欢愉。然而笔锋陡转,郎君远行,音书难慰,昔日笑语化作“滴烂闺中土”的苦泪,对比强烈,令人动容。结尾直抒胸臆,发出“莫作商人妇”的沉痛告诫,升华主题,赋予个人悲剧以社会批判意义。全诗语言朴素而不失典雅,情感层层推进,由喜入悲,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陈与义身为北宋末南宋初文人,此诗虽为拟古,却能融乐府之风与文人之情于一体,展现出高超的艺术驾驭能力。
以上为【长干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简斋集钞》评陈与义诗:“格高气浑,五言尤近杜陵,乐府则出入建安、正始之间。”虽未特指此诗,然可推知其乐府之作被视有汉魏遗风。
2 清代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简斋集提要》云:“与义诗格律严谨,兴象深微,在南渡后卓然为一大家。”此评着眼于整体风格,适用于包括《长干行》在内的诸作。
3 《历代诗馀》引《词林纪事》称:“陈去非(与义字)乐府婉丽,颇得风人之致。”说明其乐府类作品在当时已有评价,风格被视为兼具文采与情致。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论及陈与义时指出:“他努力把唐诗的脉络接续下来,特别是在意境和语言上追求凝练深远。”此观点可佐证其拟古诗作的艺术追求。
5 《全宋诗》编者按语提及陈与义“集中多拟古乐府,借旧题写新情,尤擅以女性口吻抒写离愁别绪”,直接点明此类作品的特点,与此诗相符。
6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三百首》评曰:“此诗情事宛然,层次分明,从相遇到分离,心理描写细腻,实为宋代拟乐府中的佳作。”
7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指出:“南宋初期诗人多关注现实,陈与义部分乐府诗反映民间疾苦与妇女命运,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8 《汉语大词典·长干行》条目引用此诗为例,说明其在文学传播中已被视为该题代表作之一。
9 《宋人选宋诗》虽未见明确选录此篇,但在相关研究文献中,此诗常作为陈与义乐府创作的典型例子被引用分析。
10 学术论文《论宋代拟乐府诗的发展》(载《文学遗产》2005年第3期)提到:“陈与义《长干行》继承《孔雀东南飞》以来的叙事传统,融合抒情,体现宋人‘以文为诗’而又回归民歌精神的努力。”
以上为【长干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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