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昔日方相氏,黄金为四目。
精光倏昱夺长庚,导者趋风观者肃。
一朝竣事归有司,委弃尘埃同朽木。
我生两眼粗能视,要探天根窥地轴。
论价未止连城璧,傅声共推天下独。
宁知用誉贵含章,鬼物由来阚高屋。
三彭上谇三卢闻,乘时作衅何其速。
吴回炽炭煎赤汗,灌注清扬发炎燠。
赫如巨鳟出渊沦,褧若锦衣蒙绮縠。
自分衰年已无几,膂力卒单筋脉缩。
春荣秋悴两茫茫,柳绿花红非所逐。
天公若复可怜生,乞与寸光分粟菽。
无劳指点某在斯,不用南阳潭上菊。
翻译
你可曾听说,从前的方相氏,用黄金铸造四只眼睛。
那眼目光芒闪烁,竟能压倒金星的光辉,引得前导者疾走,围观者肃然起敬。
可一旦工程结束,归于官府,便被抛弃在尘土之中,如同朽木一般。
我生来双眼虽然粗能视物,却渴望探求天地的根本奥秘。
论价值不输于连城之璧,声誉更被推为天下无双。
岂知美好的名声反而招致祸患,正如鬼怪常窥伺高屋大宅。
三彭(恶神)立即上告,三卢(善神)亦闻讯而惊,趁机作乱为何如此迅速?
南方火神燃起炽热炭火,蒸出赤汗,热气灌注清冷之处,引发炎暑。
光焰赫赫如巨鳟跃出深渊,又似锦绣华服披着轻纱般华美。
泪痕浸湿红桃,露水沾濡如花开放;旗帜昏暗,丹雀栖于烟雾之中。
鹧鸪在雨中啼叫,荔枝低垂;布谷鸟鸣于山间,蓬蔂果实成熟。
大雪覆盖太白山,碧鸡隐匿;浓雾弥漫瑶台,黄鹄坠落。
自忖年岁已老,所剩无几,体力衰竭,筋骨萎缩。
春华秋实皆成茫然,柳绿花红已非我所能追逐。
若上天尚且怜惜我的生命,请赐我一点光阴,哪怕仅够分辨粟米豆麦也好。
无需他人指点说“此人在此”,也不必效仿南阳潭边的菊花般避世自守。
以上为【病眼作】的翻译。
注释
1 方相氏:古代传说中的驱疫神,周代有方相氏官职,戴黄金四目面具,执戈扬盾以驱鬼魅。
2 黄金为四目:指方相氏面具以黄金铸成四只眼睛,象征能洞悉四方邪祟。
3 精光倏昱夺长庚:光芒闪耀胜过金星(长庚星),极言其光辉夺目。
4 导者趋风观者肃:前导之人快步前行,旁观者恭敬肃立。
5 委弃尘埃同朽木:事业完成后即被丢弃,如同腐烂的木头,比喻功成身退或遭弃。
6 天根地轴:指宇宙的根本与支柱,比喻深奥的道理或自然法则。
7 连城璧:价值连城的美玉,典出和氏璧。
8 用誉贵含章:出自《易·坤》:“含章可贞”,谓怀才不露本可保全,但此处反用,意为正因为有才名反而招祸。
9 鬼物由来阚高屋:语出《老子》“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鬼怪常窥伺高门大户,喻才高位显易招忌妒。
10 三彭:道家所说人体内的三种作祟之神,居上、中、下三丹田,每逢庚申日上天告人罪过;三卢或为对仗虚构之神,或指护佑之灵,此处形成善恶对立。
11 吴回:传说中的火神,祝融之后,主南方炎热。
12 赤汗:极热所致的人体出汗,亦可象征煎熬。
13 清扬:原指眉目清秀,此处泛指清净之地,与“炎燠”相对。
14 巨鳟出渊沦:巨大的鳟鱼从深渊跃出,形容气势磅礴。
15 褧若锦衣蒙绮縠:外罩细纱的华服,形容光彩朦胧而华美。“褧”为麻布罩衣,此处反衬华丽。
16 红桃浥露:桃花带露,如泪湿一般。
17 旗昏丹雀:旗帜暗淡,朱雀(南方神鸟)栖于烟雾之中,象征衰败。
18 鹧鸪呼雨荔支垂:鹧鸪啼鸣预示降雨,荔枝果实低垂,写南方夏景。
19 布谷啼山蓬蔂熟:布谷鸟叫时,蓬蔂(野生豆类)成熟,写春末农时。
20 太白:即太白山,在陕西,终南山主峰,常积雪。
21 碧鸡:传说中的神鸟,多见于西南文献。
22 瑶台:神仙居所,喻高贵之地。
23 黄鹄:天鹅,象征高洁,此处堕落喻理想破灭。
24 膂力卒单筋脉缩:体力耗尽,筋骨萎缩,形容衰老。
25 春荣秋悴:春天繁盛秋天凋零,喻人生盛衰无常。
26 天公若复可怜生:希望上天若尚存怜悯之心。
27 寸光分粟菽:请求给予短暂时光,足以分辨五谷,喻微小的愿望。
28 南阳潭上菊:用陶渊明隐居田园、采菊东篱之典,此处表示不必刻意避世。
以上为【病眼作】的注释。
评析
《病眼作》是明代开国功臣刘基晚年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借“病眼”这一身体状态展开哲理与人生感慨,融合神话传说、历史典故与自然景象,抒发了诗人对才德遭弃、命运无常的悲愤,以及对生命将尽、时光难留的深切忧虑。全诗气势恢宏,意象繁复,情感跌宕,既见士人抱负,又显老境颓唐,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独特精神世界。诗歌以“方相氏”起兴,通过对比昔日辉煌与最终废弃的命运,引出自身虽有洞察天地之能却终被疏远的现实,进而揭示“用誉贵含章”所带来的灾祸,暗喻其在朝中因才见忌、遭谗失势的经历。后半转入自然时序与衰老体态的描写,流露出无奈与祈求,结尾则以淡泊收束,表现出一种超脱中的苍凉。整体结构严谨,辞采斑斓,寓深意于奇象,堪称刘基晚年的代表之作。
以上为【病眼作】的评析。
赏析
《病眼作》是一首典型的咏怀诗,以“病眼”为题,实则并非仅言目疾,而是以视觉能力的衰退隐喻精神洞察力的受限与人生理想的失落。全诗可分为五个层次:首段以“方相氏”起兴,借古讽今,暗示自己曾具洞察妖邪、匡扶社稷之能,却终遭弃置;次段转入自我陈述,强调自身才识堪比连城之宝,声望冠绝天下,却不料因此招致祸端,呼应道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哲理;第三段以“三彭上谇”“吴回炽炭”等神话意象,描绘外界攻击之猛烈与内心煎熬之苦,气象雄奇而寓意深刻;第四段转写自然节候与个人衰老,“雪深”“雾苦”“筋脉缩”等句,将外在环境与内在生命同步衰败融为一体;末段则归于祈愿与超脱,不再奢求大用,唯愿得“寸光”以辨粟菽,表达出极度压抑后的卑微愿望,最后两句更以否定姿态拒绝标签化与符号化的人生归宿,显示出独立人格的坚守。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跳跃而脉络清晰,语言瑰丽而情思沉郁,充分展现了刘基作为元明之际重要文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大量使用道教与神话元素,反映出刘基本人精通阴阳术数、深受道家影响的思想背景,同时也增强了诗歌的神秘色彩与象征意味。
以上为【病眼作】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格遒上,议论英发,多切时弊,盖有志于用世者也。”此诗正可见其“议论英发”之风。
2 《列朝诗集小传》称:“伯温当鼎革之际,怀抱经济,其诗悲壮沉郁,类杜少陵。”此篇沉痛处确有杜诗遗韵。
3 顾嗣立《元诗选》评刘基:“才气纵横,尤工古风,往往以奇崛胜。”本诗意象奇诡,如“巨鳟出渊”“丹雀披烟”,足证此言。
4 钱谦益《历朝诗集》指出:“刘基诗多托物寓意,寓悲愤于冲淡。”此诗末段“乞与寸光分粟菽”正是悲愤至极而归于平淡之例。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意伯文集》云:“基诗闳深肃括,颇合古人矩矱。”此诗结构严整,起承转合分明,可谓“闳深肃括”之体现。
6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谓:“刘伯温诗,才大而气厚,每于不经意处见其怀抱。”此诗由病眼而及天地兴亡,格局宏大,正见其怀抱。
7 当代学者邓绍基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评价:“刘基诗歌融合儒道思想,兼具政治家的眼光与诗人的敏感。”此诗既有儒家济世之志,又有道家避祸全身之思,典型地反映了这种双重精神结构。
以上为【病眼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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