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堤跨虹桥下东数步，为余小筑数椽，当湖南面，颜曰“山满楼”。余每出游，巢居于上，倚栏玩堤，若与檐接。堤上柳色，自正月上旬，柔弄鹅黄，二月，娇拖鸭绿，依依一望，色最撩人，故诗有“忽见陌头杨柳”之想。又若截雾横烟，隐约万树；欹风障雨，潇洒长堤。爱其分绿影红，终为牵愁惹恨。风流意态，尽入楼中；春色萧骚，授我衣袂间矣。三眠舞足，雪滚花飞，上下随风，若絮浮万顷，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即是风里杨花。故余墅额题曰“浮生燕垒”。
翻译
在苏堤跨虹桥下向东数步之处，我建了几间简朴的房舍，正对湖面而居，题名为“山满楼”。我每次外出游玩，便如鸟筑巢般栖居楼上，倚着栏杆观赏苏堤景色，仿佛堤岸与屋檐相接。堤上柳色从正月上旬开始，嫩芽初展，如鹅黄般柔美；到了二月，娇嫩的绿意如鸭头绿般动人，远远望去，依依袅袅，最是撩拨人心，因此诗中常有“忽见陌头杨柳”之句。远望时，柳色如被雾气截断，又似横贯烟霭，隐约可见万树葱茏；在斜风细雨中，更显潇洒于长堤之上。喜爱它将绿色分映于红花之间，却也因此牵起愁绪、惹来遗憾。那风流的姿态与情致，尽数纳入楼中；春光虽已渐趋凋零，却仍悄然渗入我的衣袖之间。柳条三度垂落，如舞足般翻飞，柳絮如雪滚动，繁花似飞，上下随风飘荡，宛如万顷棉絮浮游天地，缭绕于歌楼之间，飘落扑打僧舍，点点依附于酒旗之上，随风悠扬；一阵阵追逐着燕子与黄莺的舞动。它们或沾泥或逐水，岂止可作诗句的素材？更应明白：色身本是幻影，恰如风中杨花，虚幻无常。因此我在别墅门额上题写了“浮生燕垒”四字。
以上为【山满楼观柳】的翻译。
注释
1 山满楼：作者在苏堤所建小楼之名，取登楼远望，山色满目之意。
2 苏堤：杭州西湖著名堤道，为苏轼任杭州知州时所筑。
3 跨虹桥：苏堤上六桥之一，形如彩虹横跨水面。
4 数椽（chuán）：几间房屋。椽为屋顶承瓦之木条，代指房屋。
5 当湖南面：正对着西湖的南面。
6 颜曰：题匾名为。“颜”原指门楣，此处引申为题名。
7 巢居：像鸟筑巢一样居住，形容居处高而简朴，亦含隐逸之意。
8 依栏玩堤：倚靠栏杆欣赏苏堤景色。“玩”作观赏、品味解。
9 鹅黄：初生柳芽的嫩黄色，如雏鹅绒毛。
10 鸭绿：深绿色，形容柳叶渐茂时的颜色，如鸭头之绿。
11 撩人：撩拨人心，引动情感。
12 忽见陌头杨柳：化用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诗意，实出自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后人多以“忽见陌头杨柳色”表达春至触动离愁。
13 截雾横烟：柳色在晨雾暮霭中若隐若现，如被雾截断，又似横贯烟中。
14 欹风障雨：在斜风细雨中摇曳，柳枝如遮挡风雨的屏障。
15 分绿影红：柳绿映衬花红，色彩交映之美。
16 牵愁惹恨：柳色常引发离别之愁与人生之憾。
17 三眠：古代形容柳条柔弱，一日三起三伏，称“三眠三起”，喻柳态袅娜。
18 雪滚花飞：柳絮纷飞如雪，翻滚飘舞。
19 浮万顷：形容柳絮漫天飞舞，如白云铺展万顷田野。
20 歌楼：歌舞娱乐之所，多临水而建。
21 飘扑僧舍：柳絮飘落扑向寺庙屋舍，形成静谧与喧闹对照。
22 酒旆（pèi）：酒家悬挂的旗帜，即酒旗。
23 燕莺飞舞：燕子与黄莺在柳间穿梭飞舞，生机盎然。
24 沾泥逐水：柳絮落地沾泥，或随水流去，象征美好事物的消逝。
25 诗料：可作为诗歌创作题材的景物。
26 色身幻影：佛教语，谓肉身乃因缘和合之幻象，非真实恒常。
27 风里杨花：比喻人生漂泊不定，如杨花随风流转，无根无依。
28 浮生燕垒：题于别墅门额之语，“浮生”谓人生短暂虚幻，“燕垒”指燕子所筑之巢，脆弱易毁，喻人生居所亦如寄居。
以上为【山满楼观柳】的注释。
评析
本文实为一篇写景抒怀的小品文，非严格意义上的诗歌，而是明代高濂所作的一篇精致散文，选自其《四时幽赏录》或相关笔记。文章以“山满楼”为观察点，描绘苏堤春柳的四时变化，尤重初春至仲春的柳色之美。作者不仅写景细腻，更借景抒情，由柳色之盛衰引出人生无常、色身如幻的哲思。语言清丽婉转，意象丰富，融合视觉、触觉与心境，展现晚明文人特有的审美情趣与生命感悟。全文结构由实入虚，由景生情，终归于禅意，体现“物我交融”的境界。
以上为【山满楼观柳】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山满楼”为视角中心，展开对苏堤春柳的全景式描写，笔触由近及远，由色及情，层层递进。开篇点明楼之位置与命名，随即转入作者“巢居”其上的生活状态，赋予空间以人格化的栖居意味。继而聚焦柳色变化：从“鹅黄”到“鸭绿”，细致刻画柳之生长节律，体现作者对自然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文中大量使用拟人手法——“柔弄”“娇拖”“牵愁惹恨”“舞足”等词，使柳树具有生命与情感，构成人与自然的情感共鸣。
更进一步，作者不满足于单纯写景，而是借柳絮之飞舞，引出“色身幻影，即是风里杨花”的佛理思考，将审美体验升华为哲学体悟。结尾“浮生燕垒”四字，既呼应前文柳絮飘零、燕子营巢之景，又深化主题——人生如寄，万物皆幻。这种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的结构，典型体现了晚明小品文“以景载道”的艺术特征。
语言上，骈散结合，辞藻华美而不失清新，善用对仗与比喻，如“截雾横烟”“欹风障雨”“雪滚花飞”等，音韵和谐，画面感极强。同时融入诗词典故，如“忽见陌头杨柳”，增强文化厚度。整体风格空灵婉约，兼具写实与超脱之美，是明代山水小品中的佳作。
以上为【山满楼观柳】的赏析。
辑评
1 高濂此文见于《遵生八笺·四时幽赏录》，为晚明养生与闲适文学代表作之一，清人张潮《幽梦影》曾受其影响。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遵生八笺》：“大抵导引养生，兼及园林清赏，颇涉琐屑，然亦可见当时士大夫之生活趣味。”
3 明代文人崇尚“幽赏”之乐，高濂此文正是“四时幽赏”理念的具体实践，强调在细微自然中体味人生真趣。
4 现代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指出：“晚明小品注重个人情趣与瞬间美感，高濂写柳，不止绘形，更重传神，已达‘物我合一’之境。”
5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称此类文字“融审美、哲思与生活艺术于一体，展现文人雅士的精神世界”。
6 清代李渔《闲情偶寄》中写柳，亦有类似笔法，可见高濂对后世园林文学之影响。
7 此文未见于传统诗集，实为散文小品，但因其诗意浓郁，常被误认为诗作，实为“以文为诗”之典范。
8 “浮生燕垒”一语，与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意境相通，皆表达人生寄寓之感。
9 高濂身为戏曲家、养生家，其文多具感官细腻与生命关怀，此篇即典型体现。
10 文中对柳色阶段性描摹，符合植物生长规律，亦反映古人“观物取象”的科学观察精神与审美结合的特点。
以上为【山满楼观柳】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