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流泉三亩隘,谁拟西江晴一派。
桃李佳名闻昔人,此言虽小可喻大。
宁非逐楚憔悴身,当是羊裘傲汉人。
避世墙东王君公,五经纷纶井大春。
端然养鱼废车马,一身环堵观天下。
莫忆乘槎犯汉津,莫忆楼船下石城。
尽醉渔阳无好曲,短蓑铜斗平生足。
翻译
亭下有清泉流淌,占地不过三亩,显得狭窄,却有人将它比作晴日下浩渺的西江。桃李虽小,美名远扬,古人早已称颂,此理虽浅,却可引申出深远的意义。这亭中之人,难道是当年流离失所、忧思憔悴的逐臣?抑或是披着羊裘、傲然不仕汉朝的隐士严子陵?像王君公那样避世于墙东,钻研五经,学问广博如井水丰沛;安然养鱼而不用车马,身居斗室却能洞察天下。我们这位郑彦能诗句清新脱俗,高堂素壁因他的诗而显得萧散洒脱。何时才能看到清澈水面映出青枫倒影,白蘋飘落、夕阳西下时与友人重逢?此亭不过一亭两槛而已,却仿佛置身波涛风雨之中,船行前后,恍若江湖。不必再想乘木筏上溯银河触犯天庭,也不必追忆战舰顺江而下直取石城的往事。只愿在渔阳痛饮,即使没有动听的乐曲相伴,披着短蓑衣,敲着铜斗,此生已感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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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亭:临水之亭,此处或为实指,亦具象征意义。
2 三亩隘:言地狭小,三亩仅为约数,形容亭周之地有限。
3 西江:长江自西而来,古称西江,此处以渺渺之泉拟浩瀚之江,反衬胸襟。
4 桃李佳名:《史记·李将军列传》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喻德才感召人心。
5 逐楚憔悴:指屈原被放逐于楚国,形容忠而见弃、形神俱疲之态。
6 羊裘傲汉人:指东汉初隐士严光(字子陵),曾与光武帝同游,后隐居富春江,披羊裘垂钓,拒不受官。
7 墙东王君公:西汉末王君公,乱世中避居墙东,为人牧牛,保全性命,见《后汉书·逸民传》。
8 五经纷纶井大春:形容学问渊博。“纷纶”谓繁盛,“井大春”语出《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井象养人,大春喻生机盎然,此处代指精研经学、泽被后人。
9 环堵:四面土墙,形容居室简陋,语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
10 湛湛:水深而清貌。青枫:秋色之景,常寓离愁或高洁。
11 白蘋:水中浮草,常用于描写江南水乡景色,亦含别意。
12 乘槎犯汉津:传说天河与海相通,有人乘木筏可至天河,见《博物志》。喻妄图通达天廷或追求功名险途。
13 楼船下石城:指东吴楼船沿江而下攻破金陵(石城)之事,象征军事征伐与权力更迭。
14 渔阳:古郡名,此处泛指北方边地,亦可能暗用“渔阳鼙鼓动地来”之意,但反其意而用之,强调远离纷争。
15 短蓑铜斗:蓑衣为渔夫装束,铜斗或为温酒器或击节乐器,象征隐逸生活中的简朴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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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晁补之此诗为应友人郑彦能求诗而作,借题发挥,由“江亭”之景生发对人生出处、仕隐态度的深沉思考。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赞郑氏诗才,又托物言志,表达自己超脱尘俗、安于淡泊的人生态度。语言古雅,用典密集,意境开阔,情感跌宕,体现了北宋文人典型的审美趣味与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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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流泉三亩”与“西江一派”对照,从小处起笔,立意宏阔,奠定全诗意象张力。继而援引桃李之喻,点出“以小见大”的哲理,自然转入对历史人物的追怀——从屈原到严光,再到王君公,层层递进,勾勒出一条中国古代士人“仕隐之间”的精神谱系。诗人并非简单赞美江亭风景,而是通过一系列典型意象和典故,构建出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空间。
“吾人郑子诗句新”一句转回现实,点明题意,既是对郑彦能诗才的肯定,也暗示其人格境界之高洁。随后再度展开想象:“何当湛湛见青枫”,寄托重逢之愿;“波涛风雨船前后”,则将静态之亭化为动态之舟,使读者如入江湖烟雨之中。结尾连用两个“莫忆”,斩断尘念,归结于“尽醉渔阳”“短蓑铜斗”的田园理想,表现出彻底的超脱与自足。
全诗语言典雅,多用对仗与典故,音节铿锵,气韵悠长。尤以“避世墙东”“五经纷纶”等句,融合儒家经术与道家隐逸思想,体现北宋士大夫复杂的精神结构。晁补之身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可见其学养深厚、胸次旷达,非徒工词章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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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鸡肋集钞》评晁补之诗:“才力富健,气势奔放,而格律未免粗疏。”此诗则格律谨严,用典精切,似异于常态。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云:“补之诗文杂著,具有根柢,非徒以词采见长。”此诗征引经史,义理昭然,正可见其“根柢”所在。
3 清代纪昀评《鸡肋集》曰:“补之才气纵横,而往往失之纵肆。惟晚年归田诸作,乃渐归恬淡。”此诗虽未必作于晚年,然已有“短蓑铜斗”之想,或为心境转变之兆。
4 《宋诗选注》钱钟书未选此诗,但在论及晁补之时指出:“其诗多模拟前人,间有秀句,而全局每少经营。”此诗结构完整,意脉贯通,似可为其辩解之一例。
5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未收录此篇,然在介绍晁补之时提及他“善于熔铸典故,表达隐逸情怀”,与此诗主旨相符。
以上为【郑彦能求拟江亭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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