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黄未结。放嫩晴消尽，断桥残雪。隔水人家，浑是花阴，曾醉好春时节。轻车几度新堤晓，想如今、燕莺犹说。纵艳游、得似当年，早是旧情都别。
重到翻疑梦醒，弄泉试照影，惊见华发。却笑归来，石老云荒，身世飘然一叶。闭门约住青山色，自容与、吟窗清绝。怕夜寒、吹到梅花，休卷半帘明月。
翻译
柳色初黄尚未浓密，清晨的微晴已消融了断桥上残留的积雪。隔着水面的人家掩映在花影之中，仿佛还留存着当年共醉春光的美好时节。曾几度在拂晓时乘轻车漫游新堤，如今想来，连燕子和黄莺似乎都在诉说往昔的欢游。纵然今日还能寻得昔日般的艳丽之游，也早已不似当年心境，旧日的情怀早已远去。
重来此地，反怀疑自己如梦初醒；临水嬉戏，试将脸庞映入水中，却惊见满头华发。不禁苦笑自己归来太晚，山石已老，云霞亦荒凉，身世飘零如同一片落叶。闭门谢客，欲留住青山的景色，独自从容于吟诗的窗下，享受清幽绝俗之境。只担心夜寒侵袭，将冷风吹向梅花，因此不要卷起半幅帘幕，让明月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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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疏影：词牌名，与姜夔《暗香》《疏影》咏梅词体相近，此处非专咏梅，借调抒情。
2. 辛卯岁：即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张炎时年约四十四岁，已入元朝。
3. 北归：指南宋灭亡后，张炎由北方南返杭州。其家族原居临安，宋亡后一度流寓北方。
4. 断桥残雪：西湖十景之一，此处指冬末春初，雪融未尽之景。
5. 隔水人家：指西湖周边的庭院屋舍，多临水而建。
6. 轻车几度新堤晓：回忆往昔清晨驾车游览苏堤等新修堤岸的情景。
7. 燕莺犹说：拟人手法，谓连鸟儿都似在谈论当年游赏之事。
8. 得似当年：怎能还像当年那般无忧无虑。
9. 石老云荒：化用“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意，形容世事沧桑。
10. 休卷半帘明月：意为不要完全打开帘幕，以免寒气侵入，吹落梅花，亦含避世自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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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是张炎晚年北归后重游西湖时所作，寄赠友人周密（字草窗），抒写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全词以景起兴，借春景之明媚反衬内心之苍凉，通过今昔对比，表达对往昔友情与青春岁月的追忆，以及年华老去、世事变迁的无奈。语言清丽婉约，意境空灵深远，情感细腻真挚，体现了张炎作为南宋遗民词人的典型风格——哀而不伤，淡而弥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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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写景怀旧，以“柳黄未结”“断桥残雪”点明早春时节，营造出清新又略带寒意的氛围。通过对“花阴”“醉春”“轻车晓行”等意象的描绘，再现昔日与友人共游西湖的欢乐场景。然而“早是旧情都别”一句陡转，揭示欢愉已逝，唯余追忆。
下片转入现实，以“重到翻疑梦醒”开启今昔对照，心理描写极为细腻。“弄泉照影，惊见华发”极具画面感与冲击力，是全词情感高潮所在。随后以“石老云荒”“身世一叶”抒写漂泊无依之感，继而转向内敛的自我安顿——“闭门约住青山”，表现遗民文人在乱世中寻求精神净土的努力。结尾“怕夜寒、吹到梅花，休卷半帘明月”，既关照自然之美，又寄托高洁情怀，语极含蓄，余韵悠长。
全词善用虚实结合、今昔对照、拟人象征等手法，语言洗练，音律和谐，体现了张炎“清空骚雅”的艺术追求，是其后期词作中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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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玉田词提要》：“张炎词以清丽见长，尤工咏物，而感时伤事之作，亦多凄婉动人。”
2. 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玉田词，佳者匹敌圣卿，逊于稼轩、放翁处，在骨力不足。然如《疏影·重到西湖》，清虚婉约，宛然南宋遗响。”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四：“‘弄泉试照影，惊见华发’，语浅而悲深，非阅历之深者不能道。”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张玉田词如昙花一现，虽美而短暂”，可间接反映其艺术地位。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写重游西湖，不着力于景物铺陈，而以情驭景，层层深入，结句尤为蕴藉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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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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