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坟贫女

汝坟：河南省汝河岸边。《诗经·周南·汝坟》诗，以妇女的口吻诉说“王室如毁”，此诗也写妇女的哭诉。

再点弓手：第二次征集弓箭手。

道死：死在路上。

壤河：疑即河南省的禳河，流经鲁山县入沙河。

昆阳：故地在今叶县。

行哭：即哭。行，从事、做。

丁：成年的男子。

壮：壮年人。

督：督促。

遣：遣派。

稽留：停留。

龙钟：老年人行动迟缓、衰惫的样子。

去携杖：老人拄着手杖去充乡兵。

依傍：依靠。

“勤勤嘱四邻，幸愿相依傍”句：老父临行时，女儿殷勤地恳求四邻一同应征的人予以照顾。

适：刚才。

闾里归：指同乡应征回来的人。闾里，乡里。

疑：迟疑。

强：勉强。是说想打听一下父亲的消息，又怕凶多吉少，所以迟疑不敢问。

弱质：柔弱的身体。贫女自谓。

何所当：活着有什么用？当，抵当。

拊膺：捶胸。膺，即胸。

奈向：犹言活下去呢？还是一死完事呢？奈，犹何。

1 汝坟：指汝水岸边。《诗经·周南》有《汝坟》篇，此处借旧题写新事，寓哀思于古地名。

2 丁壮：成年男子，古代服役的主要对象。

3 郡吏：州郡派来的差役，负责征发徭役。

4 县官不敢抗：指地方官员亦受上级压力，无力保护百姓。

5 督遣：督促遣发，指强征百姓服劳役。

6 稽留：拖延逗留。

7 龙钟：形容年老体衰、行动不便的样子。

8 携仗：拄着拐杖，表明老人年迈仍被迫出行。

9 弱质：柔弱的女子之身，自指。

10 拊膺：拍打胸口，表示极度悲痛。

以上为【汝坟贫女】的注释。

《汝坟贫女》是宋代著名诗人梅尧臣所写的一首五言古诗。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时作者任河南襄城县令。作品通过汝河边上一位贫家女子的悲怆控诉，再现了一个由于徵集乡兵，而致使贫民家破人亡的悲剧，反映了宋仁宗时期下层劳动人民在兵役中所遭受的苦难境遇。

《汝坟贫女》是北宋诗人梅尧臣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取材于民间疾苦，以一位贫家女子的视角，真实再现了当时徭役繁重、百姓流离失所的社会现实。全诗语言质朴，情感沉痛，通过个体命运折射出时代的黑暗与不公。诗人继承《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传统，用白描手法展现底层人民的悲惨遭遇，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人道关怀。此诗结构紧凑，层层递进，从女子哭诉到父死无葬，再到对命运的控诉，情感逐步升华，最终以对苍天的质问收束，震撼人心。

以上为【汝坟贫女】的评析。

这首诗是描写汝坟贫女哭诉朝廷的兵役给人民造成的灾难和痛苦。此诗所写是有史实根据的，作者原注称“时再点弓手，老幼俱集”，据与作者同时的司马光《论义勇六割子·第一割子》说：“康定、庆历之际，赵元吴叛乱……国家乏少正兵，遂籍陕西之民，三丁之内选一丁以为乡弓手……闾里之间，惶扰愁怨……骨肉流离，田园荡尽。”（见《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三十一》至《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三十二》）可以与此诗所写互相印证。不同的是此诗以一个家庭的悲剧形象地反映这段历史，龙钟老人拄杖应征，死在阴雨严寒之中，弱质贫女，无所依托，“拊膺呼苍天，生死将奈向？”这种对生命绝望的呼唤，比历史记载更生动、形象并深刻地揭露兵役的残酷和罪恶。这便是这首诗歌所达到的艺术高度。 这是一首叙事诗，开头二句交代环境，引出人物。“汝坟”，指河南汝河岸边。《诗经·周南·汝坟》中以妇女口吻说道：“鲂鱼额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朱熹《集注》认为是写“汝坟之人”，“供纣之役，其家人见其勤苦而劳之”。事情竟如此之巧，历史上最反动的纣王在这里征集徭役，宋仁宗也在这里募集兵丁，诗人通过这一令人容易产生联想的典型环境，便把这次徭役的性质告诉读者。下面便同样以妇女的口吻控诉徭役的罪恶——“行哭音凄怆”，真是高度的艺术概括！你看她一边行走，一边啼哭，那声音多么凄惨、悲怆！仅这一句造成的气氛已笼罩全篇。 从“自言有老父”以下，可分三个段落。这位女子只有一位老父相依为命，“孤独无丁壮”一句很像北朝民歌《木兰诗》所说的“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在交代了家庭成员以后，便说郡吏突然上门，把老父抓走。一个“暴”字写出了郡吏凶恶的气势，而“县官不敢抗”一句则是对“暴”字的补充，连县官都不敢违抗，何况平民百姓呢。这里的“县官”，恐是诗人自指。“督遣”二句，几乎使人听到郡吏呵斥声，他们凶神恶煞似的督促壮丁们离村，不准迟延，更不准停留。女子的老父虽已年迈龙钟，步履维艰，还要拄着拐杖前往兵营。女儿见状，于心不忍，便再三嘱咐被抓去的邻人，希望邻人路上多多照顾老父。这“四邻”二字，反映出被抓者之多，恐怕比历史上所载的“三丁选一”还大大地超过。以上为第一段。 过了一段时间，村子里渐渐有人被放回，女子连忙去打听，在她心目中，老父或许还能勉强支撑。“疑犹强”三字，写人物的心理状态极为贴切，这使人们想到在老父去后，她心中始终忐忑不安，疑信参半：一会儿担心老父累倒了，一会儿又希望他能活着回来。由于经过这样的铺垫，下面“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便如晴天霹雳，震撼着这位女子的灵魂。啊，老父果然死了，在大雨严寒的时刻，在“僵尸相继”的壤河道中！诗笔至此，达到了高潮。这是第二段。 老父死了，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又能依靠谁呢？老父的尸体横躺在壤河道中，又有谁给安葬呢？生者如此痛苦，死者如此凄惨，这是一幅惨绝人寰的图景。面对如此现实，女子毫无办法，只好自怨自艾：她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代父从军，又不能为父营葬，虽然活着又能顶什么用呢？最后她捶胸顿足，口呼苍天，是生是死，莫知所从。“将奈向”，据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三》云：“义犹云奈何也。”如黄庭坚《归田乐引》词：“前欢算未已，奈向如今愁无计！”盖为宋时俗语。此诗用这三字作结，颇符合诗家所说的“言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值得人们吟味和深思。这是第三段。 此诗的特色在于叙事中带有真挚的感情。作者虽是客观地反映当时徭役带给人民的苦难，但通过诗中人物之口抒发了父女之情、反对暴政之情，特别是最后一段写老父横尸道路，女儿欲葬不能而自己的命运又生死未卜，呼天抢地，感人至深。因此此诗又可称之为“叙事抒情诗”。 通览全诗，值得惊叹的是诗人在创作上的勇气。他把犀利的笔锋直接指向宋朝的兵制，激烈地反对统治者所进行的战争。“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二句，颇值得人们深思。郡吏为何那样凶暴？县官为何不敢违抗？简言之，是因为来头很大。这不是在暗示上有朝廷撑腰么？宋朝以诗歌讥切时政，往往是要受到处分的，苏轼的“乌台诗案”便是一例。比苏轼略早的梅尧臣用比苏轼激烈得多的诗篇，的确是十分难得的。

本诗以“汝坟贫女”为题，立意深远。开篇即以“行哭音悽怆”勾勒出一个悲痛欲绝的女性形象，奠定全诗沉痛基调。通过女子自述，揭示其家庭困境——老父独存，无丁壮支撑，已属弱势之家。而“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两句，直指官府压迫之甚，连基层官员都无法庇护百姓，可见制度性暴力之深。

“督遣勿稽留，龙钟去携仗”生动刻画出老人被迫远行的惨状，“龙钟”与“携仗”细节入微，令人动容。女子托付四邻、打听消息的心理描写细腻真实，由“疑犹强”到“果然”的转折，将希望破灭的过程写得极具张力。

“僵死壤河上”一句冷峻如刀，毫无修饰，却最见力量。后四句转入抒情议论，“生女不如男”化用古语，反讽现实——即便有子，亦难逃苛政吞噬。“拊膺呼苍天”以动作表达绝望，结尾“生死将奈向”一问，既是个人之叹，更是对整个时代苦难的诘问。

全诗叙事与抒情交融，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体现了梅尧臣“平淡而山高水深”的诗歌风格，堪称宋代新乐府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汝坟贫女】的赏析。

《宋诗钞·宛陵诗钞》引龚啸云：去浮靡之习于昆体极弊之际，存古淡之道于诸大家未起之先，此其所以为梅都官诗也。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梅尧臣诗：“大抵以刻琢为工，以避浮靡为务，于诗家别开门户。”此诗正体现其关注现实、语言质实的特点。

2 宋代刘克庄《后村诗话》称：“本朝诗人……宛陵（梅尧臣）为巨擘。”并指出其诗“多涉历忧患，有忧世之心”。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主唐诗，然于宋诗亦有采录，评此类诗风曰：“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可移用于梅氏此作。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梅尧臣想矫正西昆体的华靡，提倡‘平淡’，但他的‘平淡’其实是严肃、朴素、精炼的。”此诗即为其代表。

5 《历代诗话》中引南宋吕本中语：“圣俞（梅尧臣字）诗，不待雕琢而自然工者，盖得于情实。”此诗情感真挚，正合此评。

以上为【汝坟贫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