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赋义趣深,传训或得失。
后人语虽浅,辨识犹百一。
欧阳最我知,初时且尚窒。
比以为橄榄,回甘始称述。
老于文学人,尚不即究悉。
宜乎与世士,横尔遭诟唧。
誓将默无言,负暄方抱膝。
便言楚江萍,光彩侔旭日。
自惭流浪踪,不得蒿芹匹。
复为苦硬句,酬报强把笔。
翻译
《风赋》所蕴含的意义和旨趣十分深远,古人的传注训解有时正确,有时失误。
后人的言语虽然浅显,但能辨别理解的也不过百分之一。
欧阳修最了解我,起初对我也还有疑虑。
后来他把我的诗比作橄榄,回味甘甜才加以称扬。
连那些在文学上资历深厚的人,尚且不能完全理解我的用心,
何况世间俗士,竟横加讥讽责骂。
我于是决心沉默不语,晒着冬阳,抱膝静坐。
是非对错谁能真正分辨?一切问难我都无心应答。
年末时宣阗司理来信,言辞如鲍照般俊逸洒脱。
字字如倾泻的明珠,对我的褒奖实在太过溢美。
他说我的诗像楚江中的浮萍,光彩可与朝阳争辉。
我自愧漂泊流浪,行迹无定,哪里敢与香美的蒿芹相比?
只好勉强写下这几句生硬的诗句,权作酬答,执笔亦觉勉强。
以上为【答宣阗司理】的翻译。
注释
1. 宣阗司理:宣阗,字君玉,北宋官员,曾任司法参军之类职官(司理),与梅尧臣有诗文往来。
2. 风赋:指宋玉《风赋》,以风为喻,寓含政治讽谕,义理深远,此处借指文学作品中深层意蕴。
3. 传训或得失:古书的传注和训解,未必皆准确,有得有失。
4. 百一:百分之一,极言能真正理解者极少。
5. 欧阳:指欧阳修,梅尧臣的挚友与文学知音,曾大力推崇其诗。
6. 初时且尚窒:起初对梅尧臣的诗风也有不解或保留意见。
7. 比以为橄榄:欧阳修曾评梅尧臣诗“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强调其诗耐咀嚼、回味深长。
8. 老于文学人:指年资深、阅历丰富的文人学者。
9. 诟唧:讥讽、辱骂,唧或为“疾”之误,亦有版本作“诟疾”,意为指责攻讦。
10. 负暄:晒太阳,典出《列子·杨朱》:“负日之暄,人莫知者”,后多用于形容闲适或自得其乐的生活状态。此处隐含避世自守之意。
11. 鲍昭:即南朝宋诗人鲍照,字明远,以辞采俊逸、气势奔放著称。
12. 粲然倾明珠:形容宣阗来信文辞华美,如明珠倾泻。
13. 楚江萍:楚地江中的浮萍,诗人自比漂泊无依。
14. 旭日:朝阳,喻光辉灿烂。
15. 蒿芹:香草名,古人以之为美材,此处诗人自谦不足以与之并列。
16. 苦硬句:自谦其诗风枯涩生硬,符合梅诗“平淡含蓄”却外人视为“枯瘦”的特点。
以上为【答宣阗司理】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梅尧臣答赠友人宣阗的抒怀之作,借回应对方赞美之辞,抒发了自己长期不被理解的苦闷、对文学价值的深刻思考以及晚年趋于淡泊的心境。全诗以议论为主,融情入理,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诗人回顾自己诗歌创作不为世人所识,唯有欧阳修最终赏识,用“橄榄”之喻突出其诗“回甘”的艺术特质。面对外界讥评,诗人选择“默无言”,表现出一种超然与无奈交织的态度。末段回应宣阗的赞誉,谦逊自抑,更见其人格之高洁与文学自觉之清醒。整体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内省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答宣阗司理】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由《风赋》起兴,引出文学理解之难,既点题又奠定全诗哲思基调。继而以自身遭遇为例,道出“知音难遇”的普遍困境——即便如欧阳修这样的大家,也需时间体味其诗之妙,足见艺术鉴赏之艰深。诗人用“橄榄”之喻,形象传达其诗风特征:不求一时惊艳,而重内在回味,正是宋诗“以味胜”而非“以色胜”的审美取向的体现。
面对世俗讥议,诗人选择“默无言”,非怯懦,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与超脱。“负暄抱膝”之态,既有陶渊明式的闲适,也暗藏阮籍式的精神孤独。结尾回应友人赞誉,不喜反惭,以“楚江萍”自况,既写出身世飘零,亦显谦抑品格。强作酬答,笔端“苦硬”,实为心境写照。
全诗语言简淡,少用典故而意蕴丰赡,体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典型风格:以平实语写深刻理,于克制中见深情,堪称宋调之典范。
以上为【答宣阗司理】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宛陵集》:“尧臣诗主于平淡,务求深远,故往往以浅语说至理,以常事寓奇格。”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亦自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斯为至矣。”
3. 刘克庄《后村诗话》:“本朝诗惟宛陵为开山祖师,欧公所以推尊之也。……然当时未甚显,至元祐间诸公极力推崇,始定其宗派。”
4. 方回《瀛奎律髓》:“梅圣俞诗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气韵自清,非尘埃中物。”
5. 纪昀评《宛陵集》:“大抵刻意朴淡,务去华腴,有时不免失之枯槁,然其根柢经术,寄托遥深,终非俗手所能仿佛。”
以上为【答宣阗司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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