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
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爞爞。
上心念下民,惧岁成灾凶。
遂下罪己诏,殷勤告万邦。
帝曰予一人,继天承祖宗。
忧勤不遑宁,夙夜心忡忡。
元年诛刘辟,一举靖巴邛。
二年戮李锜,不战安江东。
顾惟眇眇德,遽有巍巍功。
或者天降沴,无乃儆予躬。
上思答天戒,下思致时邕。
莫如率其身,慈和与俭恭。
宥死降五刑,责己宽三农。
宫女出宣徽,厩马减飞龙。
庶政靡不举,皆出自宸衷。
奔腾道路人,伛偻田野翁。
欢呼相告报,感泣涕沾胸。
顺人人心悦,先天天意从。
诏下才七日,和气生冲融。
人变愁为喜,岁易俭为丰。
乃知王者心,忧乐与众同。
皇天与后土,所感无不通。
冠佩何锵锵,将相及王公。
蹈舞呼万岁,列贺明庭中。
小臣诚愚陋,职忝金銮宫。
稽首再三拜,一言献天聪。
君以明为圣,臣以直为忠。
翻译
皇帝继承大统,时在唐宪宗元和三年的冬天。
从冬季一直到次年春末,一直无雨,干旱严重,暑气灼人。
皇帝心中挂念百姓,担心年成歉收酿成灾荒。
于是颁布罪己诏,诚恳地向天下万邦宣告自己的过失。
皇帝说:“我作为天子,继承上天之命与祖宗基业,
日夜忧劳不敢安宁,早晚心怀忧虑。
元年诛灭刘辟叛乱,一举平定巴蜀地区。
第二年处决李锜,不兴大战便安定江东。
然而我自思德行浅薄,却取得如此显赫功绩,
或许是上天降下灾异,用以警醒我自身。
我当思报答上天的警示,也当思实现天下安宁。
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以身作则,秉持慈爱、仁和、节俭、恭敬。
因此我下令停止各地进献珍宝,下令开仓赈济饥民。
赦免死罪,减轻五刑;自我责罚,宽待农耕百姓。
宫中遣散多余宫女,御厩减少飞龙马匹。
各项政令无不推行,皆出于帝王亲裁之心。
奔走于道路的百姓,田间弯腰劳作的老翁,
彼此传告这一喜讯,感动得泪流满面,沾湿胸襟。
顺应民心则人心欢悦,如此则上天之意也会顺从。
诏书下达才七日,天地间便生出融和之气。
凝结为润泽的云彩,化作轻柔的微风。
昼夜连下三日雨,细密而凄清,绵绵不绝。
万众心中充满温暖喜悦,百谷青翠茂盛。
人们由忧愁转为欢喜,年景由贫乏变为丰足。
由此可知君王的心意,忧乐与百姓同在。
天地之间,只要至诚感通,没有不能应验的。
朝廷中冠冕佩玉铿锵作响,将相与王公大臣,
舞蹈叩拜高呼万岁,在明堂之中列队庆贺。
我这小臣确实愚昧浅陋,但有幸任职金銮殿中。
再三叩首跪拜,谨献一言以达天听:
君主因明察而称圣,臣子因正直而称忠。
我恭敬祝贺此善政有其开端,更愿它能持之以恒,善始善终。
以上为【贺雨】的翻译。
注释
1. 嗣宝历:继承帝位。宝历,指皇位传承的年代。
2. 元和三年冬:唐宪宗年号“元和”,三年即公元808年。
3. 爞爞(chóng):形容酷热干旱之状,《诗经·大雅》有“爞爞炎炎”。
4. 罪己诏:古代帝王遇灾异或政治失误时,自责过失、布告天下的诏书。
5. 予一人:古代天子自称,意为“天下唯我一人负责”。
6. 刘辟:西川节度使,元和元年(806年)起兵叛乱,被朝廷平定。
7. 李锜:镇海节度使,元和二年(807年)谋反,兵败被杀。
8. 天降沴(lì):自然灾害,此处指旱灾,古人认为是上天示警。
9. 致时邕(yōng):实现天下和睦。邕,和也。
10. 宥死降五刑:宽赦死刑,减轻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
11. 三农:指山农、泽农、平地农,泛指各类农民。
12. 宣徽:宣徽院,宫廷机构,掌管宫廷事务,此处指宫女出处。
13. 飞龙:唐代御厩名,专养皇家骏马。
14. 宸衷:帝王之心。宸,北极星所在,喻帝位。
15. 油油云:浓厚润泽的云,象征祥瑞。
16. 习习风:轻柔和煦的风。
17. 芃芃(péng):草木茂盛貌。
18. 熙熙:和乐温暖的样子。
19. 职忝金銮宫:谦言自己才能不足却任职翰林院(金銮殿)。
20. 天聪:帝王的听闻,敬称。
以上为【贺雨】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白居易讽喻诗中的长篇代表作之一,记述了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因久旱而下“罪己诏”并推行一系列惠民政策,最终天降甘霖、民安岁丰的历史事件。全诗以叙事为主,兼有议论与抒情,结构宏大,层次分明。诗人站在臣子立场,既赞颂君主知过能改、体恤民情的德行,又寄托了儒家“以民为本”“上下同心”的政治理想。尤其可贵的是,诗末提出“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表达了对君主能否持续施行仁政的深切期待与委婉劝诫,体现了白居易作为谏官的责任意识与政治远见。
以上为【贺雨】的评析。
赏析
《贺雨》是一首典型的“新乐府”风格的政治叙事诗,虽未标“新乐府”之名,实具其精神。全诗以“旱—祈—政—雨—庆—愿”为线索,层层推进,结构严谨。开篇直陈天灾,引出君主“罪己”,体现儒家“天人感应”思想;继而追溯前两年武功成就,随即反思“德不配功”,自然转入修德行政之举——罢贡、赈穷、减刑、宽农、省用,皆为民本要政。这些措施并非空言,而是具体可行的惠民政策,反映出白居易务实的政治主张。
诗中“奔腾道路人,伛偻田野翁”等句,生动描绘百姓闻诏后的情感反应,极具感染力。“顺人人心悦,先天天意从”一句,点明“民为邦本”的核心理念:只要顺应民心,天意自会感应。这种将“天意”与“民意”统一的思想,正是白居易政治哲学的精髓。
结尾部分尤为深刻:群臣庆贺之际,诗人却不忘提醒“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语气温和而意味深长。这不仅是对君主的期许,更是对历史规律的洞察——善政难在坚持。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少用典故,多用排比与铺叙,气势恢宏而不失细腻,情感真挚而富有理性,堪称讽喻诗中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佳作。
以上为【贺雨】的赏析。
辑评
1. 《旧唐书·白居易传》:“居易文章精切,然最工诗。初甚苦学,至‘不复知有吾身’,及所作多讽谕,尤致力于《新乐府》五十篇……《贺雨》《赠友》诸诗,皆寓意深远,规讽时政。”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八:“白乐天《贺雨诗》,纪元和三年旱而罪己之事,详尽周洽,有史法焉。其言‘莫如率其身,慈和与俭恭’,可谓知本矣。”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此诗具史笔,叙事条畅,议论正大。末段归美君德而寓规于颂,得诗人温厚之旨。”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贺雨》一篇,实为了解宪宗初政之重要文献。其所述罢进献、赈饥穷、宽三农诸事,皆可见当时改革气象。乐天身任谏官,目击其事,故能言之凿凿。”
5. 当代学者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白诗如《贺雨》,虽近‘押韵之文件’,然其情真、事核、志切,不可概以浅直讥之。‘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十字,婉而多讽,深得风人之致。”
以上为【贺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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