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跻大庾险，驿鞍驰复息。
雾露昼未开，浩途不可测。
嵥起华夷界，信为造化力。
歇鞍问徒旅，乡关在西北。
出门怨别家，登岭恨辞国。
自惟勖忠孝，斯罪懵所得。
皇明颇照洗，延议日纷惑。
兄弟远沦居，妻子成异域。
适蛮悲疾首，怀巩泪沾臆。
感谢鹓鹭朝，勤修魑魅职。
生还倘非远，誓拟酬恩德。
翻译
清晨登上险峻的大庾岭，骑着驿马行进，走走停停。白昼雾气弥漫，露水未散，前方道路茫茫，难以预料。山势高耸，分隔华夏与蛮夷之地，确是天地造化之力所成。停下马来询问随行的旅人，故乡的方向在西北边。刚出家门便怨恨离别故土，登岭之时更痛心辞别国都。自我勉励要忠孝两全，却不知何以获罪至此，心中茫然无解。圣明君主虽或能宽宥，朝中议论却日益纷乱不定。兄弟远谪他乡，妻儿流落异域。我的前途如羽翼已折，稚子尚幼，还未曾相识。徘徊不前，频频回望北方，直到正午雨过天晴，阳光初照。春意渐暖，山阴处梅花犹开；瘴气退去，候鸟南归展翅。毒虫聚集于山涧之畔，野兽依林而栖。适居南荒令人头痛悲苦，怀念故土不禁泪湿胸襟。感念朝廷如鹓鹭般清贵的朝班，仍须勤谨履职于这魑魅横行之地。若能生还故里，虽路途遥远，也誓将报答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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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庾岭：五岭之一，位于今江西与广东交界处，古代为中原通往岭南的重要通道，地势险要。
2. 驿鞍：指驿站所用的马匹，代指旅途奔波。
3. 浩途：广阔而迷茫的道路，形容前路难测。
4. 嵥起：高耸的样子。
5. 华夷界：中原与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分界，大庾岭被视为南北文化地理的分界线。
6. 造化力：大自然的神奇力量。
7. 徒旅：随行的仆从和旅伴。
8. 乡关：故乡。
9. 勖：勉励。
10. 懵所得：糊里糊涂地获罪，不知原因。
11. 皇明：对皇帝的美称，意为圣明的君主。
12. 照洗：比喻赦免或宽恕。
13. 延议：朝廷的议论。
14. 沦居：流落居住。
15. 羽翮：鸟的翅膀，比喻人的前途或抱负。
16. 吻草：应为“吻草”通“吻啮”，指野兽啃食草木，亦可引申为生存艰难。
17. 适蛮：前往蛮荒之地，指贬谪岭南。
18. 疾首：头痛，形容痛苦至极。
19. 怀巩：思念故土，“巩”泛指中原故里。
20. 鹓鹭朝：比喻朝廷百官秩序井然，鹓鹭常喻清贵之臣。
21. 魑魅职：指在边远之地担任官职，环境恶劣如魑魅所居。
22. 生还：活着返回故乡。
23. 酬恩德：报答君主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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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早发大庾岭》是唐代诗人宋之问被贬岭南途中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此诗以登大庾岭为背景，抒写其贬谪之痛、思乡之切、忠君之志与人生之惑。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景入情，层层递进，既有对自然险阻的描写，又有对身世命运的感慨，更有对政治处境的反思。诗人虽遭贬斥，却未完全放弃忠君报国之志，表现出复杂而矛盾的心理状态。语言质朴而凝练，意境苍凉深远，是唐人贬谪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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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早发大庾岭”为题，紧扣行程展开，融写景、抒情、叙事于一体。开篇即写晨登险岭，以“驿鞍驰复息”展现旅途艰辛，“雾露昼未开”渲染压抑氛围，为全诗定下苍凉基调。接着以“嵥起华夷界”突出地理之隔，暗喻身份与文化的断裂，体现诗人身处边缘的孤独感。
诗中情感层层递进：从“歇鞍问徒旅”的迷茫，到“乡关在西北”的思乡；从“出门怨别家”的伤感，到“登岭恨辞国”的悲愤；再至“自惟勖忠孝”的自省与“斯罪懵所得”的困惑，心理刻画细腻深刻。
尤为动人的是“兄弟远沦居，妻子成异域”一句，家庭破碎之痛跃然纸上。“羽翮伤已毁，童幼怜未识”更添凄楚——不仅自身失意，连幼子也未能相认，人生悲剧达到顶点。
后半部分转入自然景象的描写：“春暖阴梅花，瘴回阳鸟翼”，以季节更替反衬人事不变，寓情于景。而“含沙缘涧聚，吻草依林植”则暗示环境险恶，生存艰难。
结尾处情感升华：尽管身处“魑魅职”，仍愿“勤修”职责，期盼“生还”后“酬恩德”，表现出儒家士大夫的忠君情怀与道德自律。这种在屈辱中坚守信念的精神，使本诗超越一般哀怨之作，具有深沉的思想力量。
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对仗工整而情感奔放，体现了初唐向盛唐过渡时期诗歌的艺术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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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五十三录此诗，评曰：“之问贬谪诸作，多哀怨之音，而此篇尤见忠爱之忱。”
2.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九：“宋之问贬越州长史，途过大庾，作诗述怀，语极悲怆，而不忘君国，可谓怨而不怒者。”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五：“大庾岭诗，语语沉痛。‘兄弟远沦居，妻子成异域’，读之酸鼻。末段望生还、思报德，忠厚之旨自在。”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为宋之问贬岭南时作。登山临水，触目伤心。‘歇鞍问徒旅，乡关在西北’，写出迷离怅惘之态。‘踌蹰恋北顾’，眷念故都，情见乎辞。”
5.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提及：“宋之问贬谪诗多写个人哀愁，然《早发大庾岭》中有‘勤修魑魅职’之句，可见其仍欲尽臣节，非纯乎怨诽者。”
以上为【早发大庾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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