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
孟夏百物滋，动植一时好。
麋鹿乐深林，虫蛇喜丰草。
翔禽爱密叶，游鳞悦新藻。
天和遗漏处，而我独枯槁。
一身在天末，骨肉皆远道。
旧国无来人，寇戎尘浩浩。
朝饭山下寺，暮醉湖中岛。
何必归故乡，兹焉可终老。
翻译文
初夏时节，万物生长旺盛，飞禽走兽、草木虫鱼都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麋鹿在幽深的林中自由嬉戏，蛇虫也在丰茂的野草间欢快活动。飞鸟喜爱浓密的树叶筑巢栖息，游鱼也欢喜新生的水草畅游其间。天地间的和谐之气滋养着一切生灵，唯独我却形销骨立，内心枯槁。我孤身一人流落天涯尽头，骨肉亲人皆远在故乡。故国久无音信，战乱频仍，尘土飞扬，动荡不安。深沉的忧愁终究有何益处？只是徒然折磨自己的心怀罢了。不如放下执念，放松身心，安然顺从自然的安排。浔阳盛产美酒，足以让我杯盏常满，不致干涸。湓江的鱼贱如泥土，随时可捕捞烹煮，不分早晚。早晨我在山下的寺庙用餐，傍晚则醉倒在湖中的小岛上。又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呢？在此地安居，未尝不可终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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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首夏：即孟夏，指夏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四月。
2. 百物滋：万物生长繁盛。
3. 动植一时好：动物与植物都在这个时节展现出最好的状态。
4. 麋鹿乐深林：麋鹿喜欢栖息在幽深的树林中。麋鹿，古代常见于南方山林的鹿类动物。
5. 虫蛇喜丰草：蛇类等爬行动物喜欢在茂盛的草丛中活动。
6. 翔禽：飞翔的鸟类。
7. 游鳞：指游鱼。鳞，代指鱼类。
8. 天和遗漏处：天地间的和谐之气未能覆盖的地方。比喻自己被自然遗弃。
9. 天末：天边，极远之地，此处指诗人贬谪的江州（今江西九江），地处偏远。
10. 浔阳：即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湓鱼：湓水（湓江）中的鱼，湓水经江州城西入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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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首夏》是白居易晚年贬谪江州时期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诗人以初夏时节自然界万物欣欣向荣为背景，反衬自身孤寂潦倒、远离亲人的悲凉境遇。全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情，结构清晰，对比强烈。诗人通过对动植物自由生长的描写，突显出自己“独枯槁”的孤独与无奈。然而，在深沉忧思之后，诗人并未沉溺于哀伤，而是转向豁达超脱的人生态度，主张顺应自然、“冥然任天造”，并在浔阳的山水酒食中寻得慰藉，表达出一种安命乐天、随遇而安的生活哲学。这正是白居易中晚年思想由儒家济世转向佛道超脱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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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首夏”起兴，描绘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初夏图景：草木繁茂，虫蛇出没，飞鸟翔集，游鱼欢跃，自然万物各得其所，充满生命活力。这种繁荣景象与诗人自身的“独枯槁”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其精神上的孤寂与肉体上的憔悴。诗人身处贬所，远离家乡，亲朋断绝，国事动荡，忧思难解，遂发出“沈忧竟何益，只自劳怀抱”的感慨，表现出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知与无力改变的无奈。
但白居易并未就此沉沦，而是选择转向内心的调适与生活的享受。“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体现了他受庄子思想影响的顺其自然态度。随后笔锋一转，描写浔阳的美酒、鲜鱼、山寺、湖岛，生活虽简朴却富足自在。结尾“何必归故乡，兹焉可终老”语气温和而坚定，展现出一种安于现状、乐天知命的精神境界。全诗情感跌宕起伏，由忧而释，由苦而乐，体现了白居易典型的“中隐”思想——不在朝亦不在野，而在山水酒食之间寻求心灵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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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人范德机语：“乐天诗平易近情，尤工于遣怀之作，如《首夏》诸篇，触物兴感，皆能道人所不能言。”
2. 《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二：“此诗前写景后抒怀，层次井然。‘天和遗漏处，而我独枯槁’十字，沉痛入骨，非身经迁谪者不知其味。”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白香山诗，专以坦率真挚胜。如‘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纯是悟后语，非勉强作达者所能道。”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前八句写物华之盛，反衬己身之憔悴，跌宕有致。后乃以酒浇愁，以景自遣，终老之愿，实含无限悲哀。”
5.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题下注：“此诗作于元和十一年（816）夏，时白居易贬江州司马，居庐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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