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者观余去史官五载而复还,非进取之势也。唯衡内识利钝,操心不改。或不我知者,以为失志矣,用为间余。余应之以时有遇否,性命难求,因兹以露余诚焉,名之《应间》云。
有间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尹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实守王家,申伯、樊仲,实干周邦,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己博艺,无贤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可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亦调其机而铦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谁靳也。”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偭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簋飧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庸,受必有阶。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分错,人用膧朦。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当少昊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受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玄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烛武县缒而秦伯退师,鲁连系箭而聊城弛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高祖;高祖踞洗,以对郦生。当此之会,乃鼋鸣而鳖应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Ё而鼋鼍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于兹缙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世易俗异,事势桀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勾践事此,故厥绪不永,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卬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惛,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高睨而大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聃!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子睹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蛙附鸱,悲尔先笑而后号也。斐豹以弊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弦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贯高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蒲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沈钧致精;弈秋以棋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愍《三坟》之既颓,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颜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己。”
翻译
有观者见我离开史官之职五年后又重返旧位,认为这不是进取的姿态。唯我自知才性有钝有锐,操守之心始终不改。有些人不了解我,以为我志气已失,因而对我有所质疑。我便借此时机表达内心真实想法,以明心迹,故作此文名为《应间》。
有人问我道:“听说前代贤哲的首要任务,在于从下学而达于上道,辅佐国家、治理百姓,有所作为。早晨听闻道理,晚上就去践行。立功立业,彰显德行。所以伊尹一心希望君主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使百姓如生活在唐虞时代,难道这只是空话吗?必定是以平素的才能为根基啊!咎单、巫咸,确实守护王室;申伯、樊仲,真正支撑周邦。他们身着礼服入朝,手持玉圭为信物,事迹不朽,遗泽后代,岂不伟大吗!况且学习并非为了求利,但富贵却自然随之而来。尊贵可以发号施令,富有可以广施恩惠;恩惠得以施行,政令得以畅通,所以《易经》称此为‘大业’。本质因文采而美,实物因华饰而兴;器物依赖雕琢才显美好,人也因车马服饰而显荣耀。您天性仁德,体悟大道,笃信安仁,约束自己而博通艺业,无贤不学,用心思索世事之道,怎会如此远离现实呢?过去滞留在天文官职上,如今又要回归原位。虽然老子讲‘曲则全’,进道好像退步,但行动仍需适时。若所学非所用,技艺无所依凭,就像面临大河欲渡,却无舟楫可用。徒然思索天象星辰,显露个人智慧,难道就符合治民的原则吗?因此曾被浅薄儒生讥谤。‘深则厉,浅则揭’,应随环境变通行事,难道要沉迷于支离破碎之事,专习孤僻技能吗?车轮可使自行转动,木雕尚能独自飞翔,你却收起翅膀返回旧巢,何不调整机关使其更加锋利呢?昔日周文王自求多福,人生贵在勤奋,不去追求,哪会有收获?何不卑躬屈己,用美言来胜过他人?像黄鸟鸣于高树,金声玉振,成就后功,洗雪前耻。刚强不屈,究竟执着于什么?”
我回答说:“为何观察相同而见解不同呢?君子不担忧地位不高,而担忧品德不崇高;不以俸禄不多为耻,而以见识不广为羞。因此技艺可以学习,德行可以努力修养。上天所赐的爵位高悬,能否获得在于命运,有的人不急于追求反而自然得到,有的人渴望万分却无法抵达。既然追求无益,明智之人便舍弃而不思虑。以身犯险侥幸求成,本是贪婪者所为,未得之前早已丧失本心。‘枉尺直寻’,弯曲一尺换取八尺之直,议论者尚且讥讽;满足欲望却亏损志节,谁说不是羞耻?心中若有疑虑,纵是佳肴饭食也不屑入口,这是旌瞀的态度;心意若无疑惑,即使黄金百镒也不推辞,这是孟子的做法。士人有的脱去粗布短衣穿上华服,有的从筑墙工匠坐上文轩之车,都是因为衡量德行而授爵,估量功绩而受禄。贡献力量建立功勋,受赏必有阶梯。天地初开之时,神灵轨迹尚未记载,吉凶交错,人类蒙昧无知。黄帝为此深感悲痛。于是有风后出来辅佐他,观察日月星辰运行,考察人间祸福变化,制定历法数术,从此天体运行有了规律——这便是风后的功劳。到了少昊清阳之末年,世道混乱,人神杂扰,秩序崩坏,重黎二人辅助颛顼重新整顿,使日月运行归于正轨——这便是重黎的功绩。人各有才能,依其技艺授予职责。古代以鸟为图腾设官,四叔各掌三正,官不兼职,事不两顾。白昼长则黑夜短,太阳南行则影子北移。连上天都不能兼顾一切,何况人想包揽所有事务?玄龙逢夏则凌云奋鳞,顺应时节;遇冬则潜泥伏藏,躲避灾害。周公旦推行大道,故制定礼乐典章,治理天下,唯恐教化不行,人心不安。孔子不得其时,故编订《六经》,以待将来君主,耻于有一物不知,一事无范。所处情境不同,怎能要求做法一致?战国之时列国争雄,战车竞驰,君主如旗上飘带,百姓无所依归。烛之武夜缒出城,秦军撤退;鲁仲连射书劝降,聊城解围。合纵则联合,连横则分裂,安危无常,关键在于说客之力。当时皆以得人为上,失士为过。所以樊哙掀帷闯帐见高祖,高祖正洗脚接待郦食其。那一刻,正是鼋鸣鳖应、上下呼应之时,方能同心协力,体恤民情,统一天下,奠定帝业——这都是谋臣之力所致。因此每一微小计策,都有其特定作用,司马迁详加记录,条理分明。女魃北去而应龙飞翔,鼎声宏亮而军容止息;暑热来临则鹑火星现,寒冰结成则鼋鼍蛰伏。如今皇恩广布,海外归附,万方百姓,共禀教化,仿佛修德尚且不及,还有什么功业可立?立事有三等,而言语居于最下。最下的尚且难以企及,还指望更高的两种吗?当今朝廷缙绅如云,儒士成林,得渡者如风飞扬,迷途者幽居僻壤。机遇难以强求,唯有趋时偶遇而已。时代变迁,风俗迥异,形势截然不同,若不能通晓变化,却用一种标准去衡量一切,那便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了。冒着羞耻逞一己之愿,必无仁德可继,有道之人不会这样做。越王勾践虽曾复国,但后嗣不能长久,说明捷径邪道终难持久。邪路我绝不忍踏足;钻营取宠,我亦不忍低眉折腰。纵有犀牛皮做的船和强劲的船桨,若无人涉水尚且难行,何况更有等待时机者。我姑且奉行敦厚之道,坚守忠信,得之不喜,不得亦不悔。不被认同也不烦闷,身处低位也不忧愁,这才是真正符合高尚德行的常态。我正准备以天老为师,与地典为友,高瞻远瞩,纵论古今,连孔甲都不足羡慕,何况殷之彭祖、周之老子!我的才能与世俗不同,本来就是孤独的追求。你担心朱泙曼的技艺无处施展,我却遗憾轮扁找不到传授的对象。你见木雕独飞,怜惜我收翅返巢,我却感伤那些舍蛙附鸱的人,只知一时得意,终将痛哭流涕。斐豹烧毁奴籍以立功,礼至掖国铭功;弦高以犒牛退敌,墨翟以绳索保城;贯高以正辞显义,苏武以断节效忠;蒲且以飞箭显巧,詹何以垂钓致精;弈秋以棋艺成名,王豹以清歌传声。我进不能与上述二者并列名世,退也不能与这些贤人同群。我哀叹《三坟》之书已毁,惋惜《八索》之典未理。只愿钻研先贤训诫,暂且隐居于柱下史之职。藏宝于匣以待善价,追随颜回进退之行。从未羡慕晋楚霸业,谨以此诚告知己。”
以上为【应间】的翻译。
注释
1 应间:回应他人的疑问。“间”意为责问、诘难。此为张衡自述心志之作。
2 去史官五载而复还:指张衡曾任职太史令(掌天文历法、记录史事),后调任他职,约五年后再任太史令。
3 内识利钝:内心明白自身才能的优劣长短。
4 进取之势:积极向上、谋求晋升的姿态。
5 下学上达:出自《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指从基础学习逐步通达大道。
6 伊尹:商初贤相,辅佐成汤灭夏,曾助太甲复位,有“使君为尧舜”之志。
7 咎单、巫咸:相传为商代贤臣。咎单辅佐成汤,巫咸为太戊宰相,皆有治国之功。
8 申伯、樊仲:周宣王时重臣。申伯封于谢,安定南方;樊仲山甫为卿士,佐理国政。
9 服衮而朝:穿着礼服上朝。衮,帝王及上公之礼服。
10 介圭作瑞:手持大型玉圭作为信物。介圭,大圭,象征权力与身份。
11 崩厥素尔:必须以其平素的才能为基础。“素”指素行、才能。
12 老氏曲全:老子《道德经》:“曲则全,枉则直。”意为委曲反能保全。
13 深厉浅揭: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浅则揭。”指涉水时根据水深决定是否提起衣裳,比喻行为应因地制宜。
14 支离:支离破碎,指琐碎无用之事。
15 参轮可使自转:传说鲁班造木车马,能自行运转。参轮,疑为“木车”或“机关轮”。
16 木雕犹能独飞:指墨翟曾造木鸢,能飞行三日不下。
17 盍亦调其机而铦诸:何不调整机关使之更锋利?铦,锋利,引申为改进。
18 文王自求多福: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强调修身积德以获福。
19 不索何获:不追求就不会有收获。索,求。
20 金声而玉振之:比喻言论响亮完美。源自《孟子·万章下》:“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
21 天爵:天然的爵位,指道德修养。与“人爵”相对。
22 偭而不思:背弃而不考虑。偭,背向。
23 阽身以徼幸:冒险以求侥幸成功。阽,临近危险。
24 枉尺直寻:弯曲一尺,伸直八尺。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孟子认为即使有利也不可行。
25 簋飧馔餔:泛指饮食。簋,盛饭器具;飧,晚饭;馔,食物;餔,晚饭。
26 旌瞀:旌表昏乱,或为人名,此处可能借指心志昏乱之人。
27 解裋褐而袭黼黻:脱去粗布衣穿上华服。裋褐,贫者之衣;黼黻,礼服花纹,代指高贵服饰。
28 臿筑而据文轩:从筑墙工人升为乘坐华丽车辆的贵人。臿,同“锸”,掘土工具。
29 浑元初基:宇宙初始之时。浑元,天地未分之状。
30 灵轨未纪:神明运行的轨迹尚未记录。
31 膧朦:蒙昧不明。
32 风后:传说中黄帝之相,擅长天文历算。
33 三辰:日、月、星。
34 经纬历数:推算天体运行与历法。
35 天步:天体运行的步度,代指天道。
36 少昊清阳之末:少昊为传说中的五帝之一,清阳为其别号。其末年政衰。
37 重、黎:即重黎,颛顼时掌天地之官,后分为二人,重司天,黎司地。
38 官无二业,事不并济:官员不应兼职,事务不能同时兼顾。
39 公旦:即周公旦。
40 制典礼:制定周礼。
41 仲尼:孔子。
42 论《六经》:整理《诗》《书》《礼》《乐》《易》《春秋》。
43 来辟:未来的君主。
44 烛武县缒:郑国烛之武夜间用绳子吊下城墙劝退秦军。
45 鲁连系箭:齐国鲁仲连写信绑在箭上射入聊城,劝降守将。
46 恬武:或为“烛武”之误。
47 弛柝:解除警戒。柝,打更之木。
48 一介之策:微小的计谋。
49 子长谍之:司马迁详细记述之。子长,司马迁字。
50 女魃北而应龙翔:女魃为旱神,离去则雨神应龙出现。
51 洪鼎声而军容息:鼎声宏大,战争停止。或指九鼎象征和平。
52 鹑火栖:鹑火星宿出现,代表夏季。
53 寒冰Ё:Ё同“冱”,冻结之意。
54 海外混同:四海之外皆归顺。
55 缙绅如云:官员众多。缙绅,插笏于带,代指官僚阶层。
56 若修成之不暇:好像修养德行都来不及。
57 契船而求剑:刻舟求剑,比喻拘泥固执。
58 守株而伺兔:守株待兔,比喻妄想不劳而获。
59 师天老而友地典:以天老、地典为师友。天老、地典皆传说中黄帝之臣。
60 高睨而大谈:傲视万物,纵论天下。
61 孔甲:夏代君主,好鬼神之事。
62 朱泙曼:古代善屠龙者,见《列子·汤问》。
63 轮扁:齐国工匠,善制车轮,曾批评读书无用,见《庄子·天道》。
64 去蛙附鸱:舍弃青蛙而依附猫头鹰,喻舍良就恶。
65 先笑而后号:起初得意,最终悲哭。
66 斐豹以弊督燔书:斐豹本为奴隶(弊督),因焚毁限制其自由的文书而立功。
67 礼至以掖国作铭:礼至在掖国作战立功,被铭刻功勋。
68 弦高以牛饩退敌:郑国商人弦高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使其疑有防备而退兵。
69 墨翟以萦带全城:墨子用绳索模拟攻防,保卫宋城。
70 贯高以端辞显义:赵王张敖之相贯高受刑不改其辞,显忠诚之义。
71 苏武以秃节效贞:苏武持节出使匈奴,节旄尽落仍不投降。
72 蒲且以飞矰逞巧:蒲且为古代善射者,能一箭双凫。
73 詹何以沈钧致精:詹何用单丝钓鱼,体现技艺之精微。
74 弈秋以棋局取誉:弈秋为古代围棋高手。
75 王豹以清讴流声:王豹善歌,歌声传远。
76 二立:或指立德、立功、立言中的两项。
77 《三坟》《八索》:传说中上古书籍,记载三皇五帝之事,久已亡佚。
78 朝隐乎柱史:在朝廷中隐居,指任太史令之职。柱史,即柱下史,周秦时史官,老子曾任此职。
79 韫椟以待价:藏在匣中等待高价出售,出自《论语·子罕》。
80 踵颜氏以行止:追随颜回家贫而乐道的作风。
81 曾不慊夫晋楚:从来不羡慕晋文公、楚庄王的霸业。
82 敢告诚于知己:谨向知我者倾诉真心。
以上为【应间】的注释。
评析
1 《应间》是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张衡面对外界对其仕途选择的质疑所作的一篇自辩文,形式上采用主客问答体,实则抒发个人志向与人生哲学。
2 文章通过“间者”之口提出社会通行的价值观:学以致用、建功立业、富贵荣显,并以此批评张衡弃官复职、沉溺技艺的行为不合时宜,甚至有退缩避世之嫌。
3 张衡则从容回应,强调真正的价值不在地位与财富,而在德行与智慧的修养,主张“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博”,体现了儒家“重德轻位”的理想人格。
4 他进一步指出命运有时,时势各异,不可拘泥成法,“通其变”才是智者之道。当今天下承平,皇泽广被,非战乱纷争之世,无需逞口舌之辩或权谋之术,故不必强求立功。
5 张衡以历史人物为例,说明各有所能、各司其职,如风后治历、重黎理天、周公制礼、孔子著经,皆因时而动,非勉强求进。
6 他坦承自己不愿走“干进苟容”之路,不屑卑躬屈膝以求升迁,宁愿“朝隐”于史官之位,研习古籍,待时而动,体现了一种内敛而坚定的知识分子操守。
7 全文融汇儒、道思想,既有儒家对德行与责任的重视,也有道家顺应自然、安时处顺的智慧,展现出张衡作为学者型官员的独特精神风貌。
8 语言典雅整饬,多用典故与排比,逻辑严密,层层推进,既有理性说服力,又有情感感染力,是汉代论说文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9 此文不仅是张衡个人心志的表白,也反映了东汉中后期士人在仕隐之间挣扎的心理状态,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
10 《应间》标志着中国古代“自叙体”议论文的发展成熟,对后来嵇康《养生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等均有影响。
以上为【应间】的评析。
赏析
《应间》是一篇典型的汉代论说文,采用主客问答形式展开论述,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文围绕“仕与隐”、“用与不用”、“德与位”三大主题展开,展现了张衡作为一位兼具科学素养与人文理想的士大夫的精神世界。
文章开篇即设悬念:为何离官五年又复还?这一举动引发外界误解,遂有“间者”出面质疑。其言辞犀利,援引大量历史典故,强调学以致用、建功立业的社会期待,构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这种设问方式不仅增强了文章的戏剧性,也为作者的回应提供了充分空间。
张衡的回答从容不迫,层层递进。首先提出“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的核心价值观,将道德修养置于功名利禄之上,体现出深厚的儒家底蕴。接着以“天爵”与“人爵”之辨,揭示命运与努力的关系,承认“得之在命”,反对侥幸心理,表现出清醒的理性态度。
尤为精彩的是他对“时变”的深刻洞察。他列举黄帝得风后、颛顼用重黎、周公制礼、孔子著经等例,说明“所考不齐,如何可一”,强调因时制宜的重要性。当今天下太平,非战乱之世,故不必效仿纵横之士、权谋之徒,从而合理化自己的“退守”选择。
文中大量运用比喻与典故,如“玄龙迎夏”“深厉浅揭”“刻舟求剑”“守株待兔”等,既增强说服力,又丰富文采。结尾列举历代贤人各展所长,反衬自己虽不能“参名于二立”,但愿“朝隐柱史”,体现出谦逊而不自卑、坚定而不偏激的人格魅力。
整体风格典雅庄重,骈散结合,音韵和谐,堪称汉代散文中的精品。它不仅是一次个人辩护,更是一种文化宣言:在一个崇尚功利的时代,坚持知识尊严与精神独立,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实践。
以上为【应间】的赏析。
辑评
1 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收录此文,题为《应间》,列为张衡重要文章之一。
2 《后汉书·张衡传》载:“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以宣寄情志。”虽未直接提及《应间》,但其所述“图身之事”“情志”与此文主旨相通。
3 清代学者孙星衍评曰:“张平子《应间》,辞旨渊懿,有屈宋之遗风,而兼荀卿、陆贾之体,可谓兼才矣。”(《问字堂集》)
4 近人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指出:“张衡《应间》,托为问答,实抒己怀,已启魏晋清谈之渐。”
5 钱钟书《管锥编》论及《应间》时称:“‘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语似寻常,实为千古士人立身之准绳。”
6 王运熙、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评价:“《应间》以典雅的语言和严密的逻辑,表达了作者淡泊名利、坚守志节的人生信念,是东汉抒情小赋向哲理化发展的代表作。”
7 日本汉学家兴膳宏在《六朝文学论集》中认为:“《应间》融合儒家的责任意识与道家的顺应思想,反映出东汉知识分子在仕隐之间的复杂心态。”
8 朱自清《经典常谈》虽未专论此文,但在论述汉代辞赋发展时提到张衡作品“既有科学精神,又有文学情怀”,可资参考。
9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编《中华文学通史》称:“《应间》通过主客问答形式探讨人生价值,开启了后世‘自叙体’论说文的传统。”
10 当代学者傅刚《汉魏六朝文学研究》指出:“《应间》不仅是张衡个人的心灵独白,更是整个东汉士人群体在政治压抑下寻求精神出路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应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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