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旃蒙大渊献,尽柔兆困敦,凡二年。
敬皇帝绍泰元年(乙亥,公元五五五年)
春,正月,壬午朔,邵陵太守刘棻将兵援江陵,至三百里滩,部曲宋文彻杀之,帅其众还据邵陵。
梁王詧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妃蔡氏为昭德皇后;尊其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王氏为皇后,子岿为皇太子。赏刑制度并同王者,唯上疏于魏则称臣,奉其正朔。至于官爵其下,亦依梁氏之旧,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以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掌选事;外兵参军太原王操为五兵尚书。大宝严整有智谋,雅达政事,文辞赡速,后梁主推心任之,以为谋主,比之诸葛孔明;操亦亚之。追赠邵陵王纶太宰,谥曰壮武;河东王誉丞相,谥曰武桓。以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将兵自小桂北下,至蒸城,闻江陵已陷,为世祖发哀,三军缟素,遣别将侯平帅舟师攻后梁。琳屯兵长沙,传檄州郡,为进取之计。长沙王韶及上游诸将皆推琳为盟主。
齐主使清河王岳将兵攻魏安州,以救江陵。岳至义阳,江陵陷,因进军临江,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莅举州降之;长史江夏太守王珉不从,杀之。甲午,齐召岳还,使仪同三司清都慕容俨戍郢州。王僧辩遣江州刺史侯瑱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循皆引兵会之。
辛丑,齐立贞阳侯渊明为梁主,使其上党王涣将兵送之,徐陵、湛海珍等皆听从渊明归。
二月,癸丑,晋安王至自寻阳,入居朝堂,即梁王位,时年十三。以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陈霸先征西大将军,以南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齐主先使殿中尚书邢子才驰传诣建康,与王僧辩书,以为:“嗣主冲藐,未堪负荷。彼贞阳侯,梁武犹子,长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为梁王,纳于彼国。卿宜部分舟舻,迎接今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乙卯,贞阳侯渊明亦与僧辩书求迎。僧辩复书曰:“嗣主体自宸极,受于文祖。明公倘能入朝,同奖王室,伊、吕之任,佥曰仰归;意在主盟,不敢闻命。”甲子,齐以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以宋莅为郢州刺史,莅弟簉为湘州刺史。甲戌,上党王涣克谯郡。己卯,渊明又与僧辩书,僧辩不从。
魏以右仆射申徽为襄州刺史。
侯平攻后梁巴、武二州,故刘棻主帅赵朗杀宋文彻,以邵陵归于王琳。
三月,贞阳侯渊明至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御之。齐军司尉瑾、仪同三司萧轨南侵皎城,晋州刺史萧惠以州降之。齐改晋熙为江州,以尉瑾为刺史。丙戌,齐克东关,斩裴之横,俘数千人;王僧辩大惧,出屯姑孰,谋纳渊明。
丙申,齐主还鄴,封世宗二子孝珩为广宁王,延宗为安德王。
孙易闻江陵陷,弃广州还,曲江侯勃复据有之。
魏太师泰遣王克、沈烱等还江南。泰得庾季才,厚遇之,令参掌太史。季才散私财,购亲旧之为奴婢者。泰问:“何能如是?”对曰:“仆闻克国礼贤,言之道也。今郢都覆没,其君信有罪矣,搢绅何咎,皆为皁隶!鄙人羁旅,不敢献言,诚切哀之,故私购之耳。”泰乃悟,曰:“吾之过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因出令,免梁俘为奴婢者数千口。夏,四月,庚申,齐主如晋阳。
五月,庚辰,侯平等擒莫勇、魏永寿。江陵之陷也,永嘉王庄生七年矣,尼法慕匿之,王琳迎庄,送之建康。
庚寅,齐主还鄴。
王僧辩遣使奉启于贞阳侯渊明,定君臣之礼,又遣别使奉表于齐,以子显及显母刘氏、弟子世珍为质于渊明,遣左民尚书周弘正至历阳奉迎,因求以晋安王为皇太子;渊明许之。渊明求度卫士三千,僧辩虑其为变,止受散卒千人。庚子,遣龙舟法驾迎之。渊明与齐上党王涣盟于江北,辛丑,自采石济江。于是梁舆南渡,齐师北返。僧辩疑齐,拥楫中流,不敢就西岸。齐侍中裴英起卫送渊明,与僧辩会于江宁。癸卯,渊明入建康,望硃雀门而哭,道逆者以哭对。丙午,即皇帝位,改元天成,以晋安王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六月,庚戌朔,齐发民一百八十万筑长城,自幽州夏口西至恒州九百馀里,命定州刺史赵郡王睿将兵监之。睿,琛之子也。
齐慕容俨始入郢州,而侯瑱等奄至城下,俨随方备御,瑱等不能克;乘间出击瑱等军,大破之。城中食尽,煮草木根叶及靴皮带角食之,与士卒分甘共苦,坚守半岁,人无异志。贞阳侯渊明立,乃命瑱等解围,瑱还镇豫章。齐人以城在江外难守,因割以还梁。俨归,望齐主,悲不自胜。齐主呼前,执其手,脱帽看发,叹息久之。
吴兴太守杜龛,王僧辩之婿也。僧辩以吴兴为震州,用龛为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为豫章太守。
壬子,齐主以梁国称籓,诏凡梁民悉遣南还。
丁卯,齐主如晋阳;壬申,自将击柔然。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辎重,帅轻骑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于怀朔镇。齐主亲犯矢石,频战,大破之。至于沃野,获其酋长,及生口二万馀,牛羊数十万。壬辰,还晋阳。
八月,辛巳,王琳自蒸城还长沙。
齐主还鄴,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学者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于是齐境皆无道士。
初,王僧辩与陈霸先共灭侯景,情好甚笃,僧辩为子頠娶霸先女,会僧辩有母丧,未成昏。僧辩居石头城,霸先在京口,僧辩推心待之,頠兄顗屡谏,不听。及僧辩纳贞阳侯渊明,霸先遣使苦争之,往返数四,僧辩不从。霸先切叹,谓所亲曰:“武帝子孙甚多,唯孝元能复仇雪耻,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并处托孤之地,而王公一旦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乃密具袍数千领及锦彩金银为赏赐之具。
会有告齐师大举至寿春将入寇者,僧辩遣记室江旰告霸先,使为之备。霸先因是留旰于京口,举兵袭僧辩。九月,壬寅,召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及安陆徐度、钱塘杜稜谋之。稜以为难,霸先惧其谋泄,以手巾绞稜,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部分将士,分赐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昙朗镇京口,知留府事,使徐度、侯安都帅水军趋石头,霸先帅马步自江乘罗落会之。是夜,皆发,召杜稜与同行。知其谋者,唯安都等四将,外人皆以为江旰征兵御齐,不之怪也。
甲辰,安都引舟舰将趣石头,霸先控马未进,安都大惧,追霸先骂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霸先曰:“安都嗔我!”乃进。安都至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石头城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众随而入,进及僧辩卧室。霸先兵亦自南门入。僧辩方视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内出。僧辩遽走,遇子頠,与俱出阁,帅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厅事前,力不敌,走登南门楼,拜请求哀。霸先欲纵火焚之,僧辩与頠俱下就执。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师赐讨?”且曰:“何意全无备?”僧辩曰:“委公北门,何谓无备?”是夜,霸先缢杀僧辩父子。既而竟无齐兵,亦非霸先之谲也。前青州刺史新安程灵洗帅所领救僧辩,力战于石头西门,军败。霸先遣使招谕,久之乃降。霸先义之,以为兰陵太守,使助防京口。乙巳,霸先为檄布告中外,列僧辩罪状,且曰:“资斧所指,唯王僧辩父子兄弟,其馀亲党,一无所问。”
丙午,贞阳侯渊明逊位,出就邸,百僚上晋安王表,劝进。冬,十月,己酉,晋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中外文武赐位一等。以贞阳侯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告齐云:“僧辩阴图篡逆,故诛之。”仍请称臣于齐,永为籓国。齐遣行台司马恭与梁人盟于历阳。
辛亥,齐主如晋阳。
壬子,加陈霸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以宜丰侯循为太保,建安公渊明为太傅,曲江侯勃为太尉,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尊帝所生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
杜龛恃王僧辩之势,素不礼于陈霸先。在吴兴,每以法绳其宗族,霸先深怨之。及将图僧辩,密使兄子茜还长城,立栅以备龛。僧辩死,龛据吴兴拒霸先,义兴太守韦载以郡应之。吴郡太守王僧智,僧辩之弟也,亦据城守。陈茜至长城,收兵才数百人,杜龛遣其将杜泰将精兵五千奄至,将士相视失色。茜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众心乃定。泰日夜苦攻数旬,不克而退。霸先使周文育攻义兴,义兴属县卒皆霸先旧兵,善用弩,韦载收得数十人,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使射文育军,约曰:“十发不两中者死。”故每发辄毙一人,文育军稍却。载因于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旬。杜龛遣其从弟北叟将兵拒战,北叟败,归于义兴。霸先闻文育军不利,辛未,自表东讨,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稜宿卫台省。甲戌,军至义兴,丙子,拔其水栅。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从弟嗣先,僧辩之甥也。僧辩死,嗣先亡就嗣徽,嗣徽以州入于齐。及陈霸先东讨义兴,嗣徽密结南豫州刺史任约,将精兵五千乘虚袭建康,是日,入据石头,游骑至阙下。侯安都闭门藏旗帜,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窥贼者斩!”及夕,嗣徽等收兵还石头。安都夜为战备,将旦,嗣徽等又至,安都帅甲士三百开东、西掖门出战,大破之,嗣徽等奔还石头,不敢复逼台城。
陈霸先遣韦载族弟翙赍书谕载,丁丑,载及杜北叟皆降,霸先厚抚之,以翙监义兴郡,引载置左右,与之谋议。霸先卷甲还建康,使周文育讨杜龛,救长城。将军黄他攻王僧智于吴郡,不克,霸先使宁远将军裴忌助之。忌选所部精兵轻行倍道,自钱塘直趣吴郡,夜,至城下,鼓噪薄之。僧智以为大军至,轻舟奔吴兴。忌入据吴郡,因以忌为太守。
十一月,己卯,齐遣兵五千度江据姑孰,以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使合州刺史徐度立栅于冶城。庚辰,齐又遣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将兵万人于胡墅度米三万石、马千匹入石头。霸先问计于韦载。载曰:“齐师若分兵先据三吴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今可急于淮南因侯景故垒筑城,以通东道转输,分兵绝彼之粮运,使进无所资,则齐将之首旬日可致。”霸先从之。癸未,使侯安都夜袭胡墅,烧齐船千馀艘;仁威将军周铁虎断齐运输,擒其北徐州刺史张领州;仍遣韦载于大航筑侯景故垒,使杜稜守之。齐人于仓门、水南立二栅,与梁兵相拒。壬辰,齐大都督萧轨将兵屯江北。
初,齐平秦王归彦幼孤,高祖令清河昭武王岳养之,岳情礼甚薄,归彦心衔之。及显祖即位,归彦为领军大将军,大被宠遇,岳谓其德己,更倚赖之。岳屡将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起第于城南,厅事后开巷。归彦谮之于帝曰:“清河僭拟宫禁,制为永巷,但无阙耳。”帝由是恶之。帝纳倡妇薛氏于后宫,岳先尝因其姊迎之至第。帝夜游于薛氏家,其姊为父乞司徒。帝大怒,悬其姊,锯杀之。让岳以奸,岳不服,帝益怒,乙亥,使归彦鸩岳。岳自诉无罪,归彦曰:“饮之则家全。”饮之而卒,葬赠如礼。
薛嫔有宠于帝,久之,帝忽思其与岳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出东山宴饮。劝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大惊。帝方收取,对之流涕曰:“佳人难再得!”载尸以出,被发步哭而随之。
甲辰,徐嗣徽等攻冶城栅,陈霸先将精甲自西明门出击之,嗣徽等大败,留柳达摩等守城,自往采石迎齐援。
以郢州刺史宜丰侯循为太保,广州刺史曲江侯勃为司空,并征入侍。循受太保而辞不入。勃方谋举兵,遂不受命。
镇南将军王琳侵魏,魏大将军豆卢宁御之。
十二月,癸丑,侯安都袭秦郡,破徐嗣徽栅,俘数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鹰,遣使送之曰:“昨至弟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大惧。丙辰,陈霸先对冶城立航,悉渡众军,攻其水南二栅。柳达摩等渡淮置陈,霸先督兵疾战,纵火烧栅,齐兵大败,争舟相挤,溺死者以千数,呼声震天地,尽收其船舰。是日,嗣徽与任约引齐兵水步万馀人还据石头,霸先遣兵诣江宁,据险要。嗣徽等水步不敢进。顿江宁浦口,霸先遣侯安都将水军袭破之,嗣徽等单舸脱走,尽收其军资器械。
己未,霸先四面攻石头,城中无水,升水直绢一匹。庚申,达摩遣使请和于霸先,且求质子。时建康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与齐和,请以霸先从子昙朗为质。霸先曰:“今在位诸贤欲息肩于齐,若违众议,谓孤爱昙朗,不恤国家,今决遣昙朗,弃之寇庭。齐人无信,谓我微弱,必当背盟。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乃以昙朗及永嘉王庄、丹杨尹王冲之子珉为质,与齐人盟于城外,将士咨其南北。辛酉,霸先陈兵石头南门,送齐人归北,徐嗣徽、任约皆奔齐。收齐马仗船米,不可胜计。齐主诛柳达摩。壬戌,齐和州长史乌丸远自南州奔还历阳。
江宁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据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等讨平之。霸先恐陈昙朗亡窜,自帅步骑至京口迎之。
魏以侍中李远为尚书左仆射。
魏益州刺史宇文贵使谯淹从子子嗣诱说淹,以为大将军,淹不从,斩子嗣。贵怒,攻之,淹自东遂宁徙屯垫江。
初,晋安民陈羽,世为闽中豪姓,其子宝应多权诈,郡中畏服。侯景之乱,晋安太守宾化侯云以郡让羽,羽老,但治郡事,令宝应典兵。时东境荒馑,而晋安独丰衍。宝应数自海道出,寇抄临安、永嘉、会稽,或载米粟与之贸易,由是能致富强。侯景平,世祖因以羽为晋安太守。及陈霸先辅政,羽求传郡于宝应,霸先许之。
是岁,魏宇文泰讽淮安王育上表请如古制降爵为公,于是宗室诸王皆降为公。
突厥木杆可汗击柔然主邓叔子,灭之,叔子收其馀烬奔魏。木杆西破嚈哒,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其地东自辽海,西至西海,长万里,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属焉。木杆恃其强,请尽诛邓叔子等于魏,使者相继于道。太师泰收叔子以下三千馀人付其使者,尽杀之于青门外。
初,魏太师泰以汉、魏官繁,命苏绰及尚书令卢辩依《周礼》更定六官。
敬皇帝太平元年(丙子,公元五五六年)
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自馀百官,皆仿《周礼》。
戊寅,大赦,其与任约、徐嗣徽同谋者,一无所问。癸未,陈霸先使从事中郎江旰说徐嗣徽使南归,嗣徽执旰送齐。
陈茜、周文育合军攻杜龛于吴兴。龛勇而无谋,嗜酒常醉,其将杜泰阴与茜等通。龛与茜等战,败,泰因说龛使降,龛然之。其妻王氏曰:“霸先仇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财赏募,复击茜等,大破之。既而杜泰降于茜,龛尚醉未觉,茜遣人负出,于项王寺前斩之。王僧智与其弟豫章太守僧愔俱奔齐。
东扬州刺史张彪素为王僧辩所厚,不附霸先。二月,庚戌,陈茜、周文育轻兵袭会稽,彪兵败,走入若邪山中,茜遣其将吴兴章昭远追斩之。东阳太守留异馈茜粮食,霸先以异为缙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本事王僧辩,亦拥兵据豫章及江州,不附霸先。霸先以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使将兵击湓城,庚申,又遣侯安都、周铁虎将舟师立栅于梁山,以备江州。
后梁主击侯平于公安,平与长沙王韶引兵还长沙。王琳遣平镇巴州。
三月,壬午,诏杂用古今钱。
戊戌,齐遣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寇,出栅口,向梁山。陈霸先帐内荡主黄丛逆击,破之,齐师退保芜湖。霸先遣定州刺史沈泰等就侯安都,共据梁山以御之。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之还。夏,四月,丁巳,霸先如梁山巡抚诸军。
乙丑,齐仪同三司娄睿讨鲁阳蛮,破之。
侯安都轻兵袭齐行台司马恭于历阳,大破之,俘获万计。
魏太师泰尚孝武妹冯翊公主,生略阳公觉;姚夫人生宁都公毓。毓于诸子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女。泰将立嗣,谓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默然,未有言者。尚书左仆射李远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为嫌,请先斩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于是!”信又自陈解,远乃止。于是群公并从远议。远出外,拜谢信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亦谢远曰:“今日赖公决此大议。”遂立觉为世子。
太师泰北巡。
五月,齐人召建安公渊明,诈许退师,陈霸先具舟送之。癸未,渊明疽发背卒。甲申,齐兵发芜湖,庚寅,入丹杨县,丙申,至秣稜故治。陈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徐度顿马牧,杜稜顿大航南以御之。
齐汉阳敬怀王洽卒。
辛丑,齐人跨淮,立桥栅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等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周文育归路。文育鼓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小舰殿军,文育乘单舴艋与战,跳入舰中,斩砰,仍牵其舰而还。嗣徽众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杨步上。陈霸先追侯安都、徐度皆还。
癸卯,齐兵自方山进及倪塘,游骑至台,建康震骇。帝总禁兵出顿长乐寺,内外纂严。霸先拒嗣徽等于白城,适与周文育会。将战,风急,霸先曰:“兵不逆风。”文育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马先进,众军从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侯安都与嗣徽等战于耕坛南,安都帅十二骑突其陈,破之,生擒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霸先潜撤精卒三千配沈泰渡江,袭齐行台赵彦深于瓜步,获舰百馀艘,粟万斛。
六月,甲辰,齐兵潜至钟山,侯安都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军主张纂战死。丁未,齐师至幕府山,霸先遣别将钱明将水军出江乘,邀击齐人粮运,尽获其船米。齐军乏食,杀马驴食之。庚戌,齐军逾钟山,霸先与众军分顿乐游苑东及覆舟山北,断其冲要。壬子,齐军至玄武湖西北,将据北郊坛,众军自覆舟东移顿坛北,与齐人相对。
会连日大雨,平地水丈馀,齐军昼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烂,悬鬲以爨,而台中及潮沟北路燥,梁军每得番易。时四方壅隔,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求无所。甲寅,少霁,霸先将战,调市人得麦饭,分给军士,士皆饥疲。会陈茜馈米三千斛、鸭千头,霸先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婫以鸭肉数脔。乙卯,未明,蓐食,比晓,霸先帅麾下出莫府山。侯安都谓其部将萧摩诃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摩诃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战,安都坠马,齐人围之,摩诃单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安都乃免。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众军首尾齐举,纵兵大战,安都自白下引兵横出其后,齐师大溃,斩获数千人,相蹂籍而死者不可胜计。生擒徐嗣徽及其弟嗣宗,斩之以徇,追奔至于临沂。其江乘、摄山、钟山等诸军相次克捷,虏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帅凡四十六人。其军士得窜至江者,缚荻筏以济,中江而溺,流尸至京口,翳水弥岸;唯任约、王僧愔得免。丁巳,众军出南州,烧齐舟舰。
戊午,大赦。己未,解严。军士以赏俘贸酒,一人裁得一醉。庚申,斩齐将萧轨等,齐人闻之,亦杀陈昙朗。霸先启解南徐州以授侯安都。
侯平频破后梁军,以王琳兵威不接,更不受指麾;琳遣将讨之。平杀巴州助防吕旬,收其众,奔江州,侯瑱与之结为兄弟。琳军势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诣齐,并献驯象。江陵之陷也,琳妻蔡氏、世子毅皆没于魏,琳又献款于魏以求妻子;亦称臣于梁。
齐发丁匠三十馀万,修广三台宫殿。
齐显祖之初立也,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坦于任使,人得尽力。又能以法驭下,或有违犯,不容勋戚,内外莫不肃然。至于军国机策,独决怀抱;每临行阵,亲当矢石,所向有功。数年之后,渐以功业自矜,遂嗜酒淫泆,肆行狂暴;或身自歌舞,尽日通宵;或散发胡服,杂衣锦彩;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或乘牛、驴、橐驼、白象,不施鞍勒;或令崔季舒、刘桃枝负之而行,担胡鼓拍之;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游行市里,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三台构木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馀尺,工匠危怯,皆系绳自防,帝登脊疾走,殊无怖畏;时复雅舞,折旋中节,傍人见者莫不寒心。尝于道上问妇人曰:“天子何如?”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帝杀之。
娄太后以帝酒狂,举杖击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儿!”帝曰:“即当嫁此老母与胡。”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以身举床,坠太后于地,颇有所伤。既醒,大惭恨,使积柴炽火,欲入其中。太后惊惧,亲自持挽,强为之笑,曰:“向汝醉耳!”帝乃设地席,命平秦王归彦执杖,口自责数,脱背就罚,谓归彦曰:“杖不出血,当斩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请,乃笞脚五十,然后衣冠拜谢,悲不自胜。因是戒酒,一旬,又复如初。
帝幸李后家,以鸣镝射后母崔氏,骂曰:“吾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事!”马鞭乱击一百有馀。虽以杨愔为宰相,使进厕筹,以马鞭鞭其背,流血浃袍。尝欲以小刀嫠其腹,崔季舒托俳言曰:“老小公子恶戏。”因掣刀去之。又置愔于棺中,载以轜车。又尝持槊走马,以拟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立不动,乃赐帛千段。
高氏妇女不问亲疏,多与之乱,或以赐左右,又多方苦辱之。彭城王浟太妃尔硃氏,魏敬宗之后也,帝欲蒸之,不从;手刃杀之。故魏乐安王元昂,李后之姊婿也,其妻有色,帝数幸之,欲纳为昭仪。召昂,令伏,以鸣镝射之百馀下,凝血垂将一石,竟至于死。后啼不食,乞让位于姊,太后又以为言,帝乃止。
又尝于众中召都督韩哲,无罪,斩之。作大镬、长锯、坐刂、碓之属,陈之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所杀者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水。杨愔乃简鄴下死囚,置之仗内,谓之供御囚,帝欲杀人,辄执以应命。三月不杀,则宥之。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谏,帝谓杨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对曰:“彼欲陛下杀之,以成名于后世耳。”帝曰:“小人,我且不杀,尔焉得名!”帝与左右饮,曰:“乐哉!”都督王纮曰:“有大乐,亦有大苦。帝曰:“何谓也?”对曰:“长夜之饮,不寤国亡身陨,所谓大苦!”帝缚纮,欲斩之,思其有救世宗之功,乃舍之。
帝游宴东山,以关、陇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于前,立为诏书,宣示远近,将事西行。魏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然实未行。一日,泣谓群臣曰:“黑獭不受我命,奈何?”都督刘桃枝曰:“臣得三千骑,请就长安擒之以来。”帝壮之,赐帛千匹。赵道德进曰:“东西两国,强弱力均,彼可擒之以来,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妄言应诛,陛下奈何滥赏!”帝曰:“道德言是。”回绢赐之。帝乘马欲下峻岸入于漳,道德揽辔回之。帝怒,将斩之。道德曰:“臣死不恨!当于地下启先帝:论此儿酣酗颠狂,不可教训!”帝默然而止。它日,帝谓道德曰:“我饮酒过,须痛杖我。”道德抶之,帝走。道德逐之曰:“何物人,为此举止!”
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于桀、纣。帝令缚置流中,沉没久之,复令引出,谓曰:“吾何如桀、纣?”集曰:“向来弥不及矣!”帝又令沉之,引出,更问,如此数四,集对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方知龙逄、比干未是俊物!”遂释之。顷之,又被引入见,似有所谏,帝令将出要斩。其或斩或赦,莫能测焉。内外憯憯,各怀怨毒。而素能默识强记,加以严断,群下战栗,不敢为非。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皆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愔风表鉴裁,为朝野所重,少历屯厄,及得志,有一餐之惠者必重报之,虽先尝欲杀己者亦不问;典选二十馀年,以奖拔贤才为己任。性复强记,一见皆不忘其姓名,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乘短尾牝驴,见我不下,以方麹障面,我何为不识卿!”漫汉惊服。
秋,七月,甲戌,前天门太守樊毅袭武陵,杀武州刺史衡阳王护;王琳使司马潘忠击之,执毅以归。护,畅之孙也。
丙子,以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馀如故。
初,余孝顷为豫章太守,侯瑱镇豫章,孝顷于新吴县别立城栅,与瑱相拒。瑱使其从弟奫守豫章,悉众攻孝顷,久不克,筑长围守之。癸酉,侯平发兵攻奫,大掠豫章,焚之,奔于建康。瑱众溃,奔湓城,依其将焦僧度。僧度劝之奔齐,会霸先使记室济阳蔡景历南上,说瑱令降,瑱乃诣阙归罪,霸先为之诛侯平。丁亥,以瑱为司空。
南昌民熊昙朗,世为郡著姓。昙朗有勇力,侯景之乱,聚众据丰城为栅,世祖以为巴山太守。江陵陷,昙朗兵力浸强,侵掠邻县。侯瑱在豫章,昙朗外示服从而阴图之,及瑱败走,昙朗获其马仗。
己亥,齐大赦。
魏太师泰遣安州长史钳耳康买使于王琳,琳遣长史席豁报之,且请归世祖及愍怀太子之柩;泰许之。
八月,己酉,鄱阳王循卒于江夏,弟丰城侯泰监郢州事。王琳使兗州刺史吴藏攻江夏,不克而死。
魏太师泰北渡河。
魏以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魏江州刺史陆腾讨陵州叛獠,獠因山为城,攻之难拔。腾乃陈伎乐于城下一面,獠弃兵,携妻子临城观之,腾潜师三面俱上,斩首万五千级,遂平之。腾,俟之玄孙也。
庚申,齐主将西巡,百官辞于紫陌,帝使槊骑围之,曰:“我举鞭,即杀之。”日晏,帝醉不能起。黄门郎是连子畅曰:“陛下如此,群臣不胜恐怖。”帝曰:“大怖邪?若然,勿杀。”遂如晋阳。
九月,壬寅,改元,大赦。以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以吏部尚书王通为右仆射。
突厥木杆可汗假道于凉州以袭吐谷浑,魏太师泰使凉州刺史史宁帅骑随之,至番禾,吐谷浑觉之,奔南山。木杆将分兵追之,宁曰:“树敦、贺真二城,吐谷浑之巢穴也。拔其本根,馀众自散。”木杆从之。木杆从北道趣贺真,宁从南道趣树敦。吐谷浑可汗夸吕在贺真,使其征南王将数千人守树敦。木杆破贺真,获夸吕妻子;宁破树敦,虏征南王,还,与木杆会于青海,木杆叹宁勇决,赠遗甚厚。甲子,王琳以舟师袭江夏;冬,十月,壬申,丰城侯泰以州降之。
齐发山东寡妇二千六百人以配军,有夫而滥夺者什二三。
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还至牵屯山而病,驿召中山公护。护至泾州,见泰,泰谓护曰:“吾诸子皆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于云阳。护还长安,发丧。泰能驾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质素,不尚虚饰,明达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设,皆依仿三代而为之。丙子,世子觉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时年十五。
中山公护,名位素卑,虽为泰所属,而群公各图执政,莫肯服从。护问计于大司寇于谨,谨曰:“谨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让。”明日,群公会议,谨曰:“昔帝室倾危,非安定公无复今日。今公一旦违世,嗣子虽幼,中山公亲其兄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护曰:“此乃家事,护虽庸昧,何敢有辞!”谨素与泰等夷,护常拜之,至是,谨起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亦再拜,于是众议始定。护纲纪内外,抚循文武,人心遂安。
十一月,辛丑,丰城侯泰奔齐,齐以为永州刺史。
诏征王琳为司空,琳辞不至,留其将潘纯陀监郢州,身还长沙。魏人归其妻子。
壬子,齐主诏以“魏末豪杰纠合乡部,因缘请托,各立州郡,离大合小,公私烦费,丁口减于畴日,守令倍于昔时,且要荒向化,旧多浮伪,百室之邑,遽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循名督实,事归焉有。”于是并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县、三镇、二十六戍。
诏分江州四郡置高州。以明威将军黄法为刺史,镇巴山。
十二月,壬申,以曲江侯勃为太保。
甲申,魏葬安定文公。丁亥,以岐阳之地封世子觉为周公。
初,侯景之乱,临川民周续起兵郡中,始兴王毅以郡让之而去。续部将皆郡中豪族,多骄横,续裁制之,诸将皆怨,相与杀之。续宗人迪,勇冠军中,众推为主。迪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同郡周敷族望高显,折节交之,敷亦事迪甚谨。迪据上塘,敷据故郡,朝廷以迪为衡州刺史,领临川内史。时民遭侯景之乱,皆弃农业,群聚为盗,唯迪所部独务农桑,各有赢储,政教严明,征敛必至,馀郡乏绝者皆仰以取给。迪性质朴,不事威仪,居常徒跣,虽外列兵卫,内有女伎,挼绳破篾,傍若无人,讷于言语而襟怀信实,临川人皆附之。齐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三千馀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
魏宇文护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诏禅位于周,使大宗伯赵贵持节奉册,济北公迪致皇帝玺绂;恭帝出居大司马府。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六·梁纪二十二》的史实记载,记述了南朝梁末年至陈初年(公元555—556年)两年间的政治、军事与权力更迭。因此并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历史文献的现代汉语翻译:
从乙亥年(公元555年)至丙子年(公元556年),共两年。
敬皇帝绍泰元年(乙亥,555年)
春季正月,邵陵太守刘棻率兵援救江陵,行至三百里滩时,部下宋文彻将其杀害,率众退回据守邵陵。
梁王萧詧在江陵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其妻蔡氏为昭德皇后。尊母亲龚氏为皇太后,立妻子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国家制度仿照帝王规格,唯独向西魏上表称臣,奉其正朔。官爵制度沿用梁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号。任命咨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与选拔官员;太原人王操为五兵尚书。蔡大宝为人严整有智谋,精通政事,文思敏捷,深受后梁主信任,被倚为谋主,比作诸葛亮;王操也颇受重用。追赠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壮武”;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武桓”。任命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率兵自小桂北下,抵达蒸城,闻江陵陷落,为梁元帝发丧,全军穿白衣致哀,并派别将侯平率水军进攻后梁。王琳驻兵长沙,传檄各州郡,准备进取。长沙王萧韶及上游诸将皆推举王琳为盟主。
北齐主命清河王高岳出兵攻打西魏安州,以救援江陵。高岳抵达义阳时,江陵已陷,遂进军至长江边。郢州刺史陆法和与仪同三司宋莅献州投降;长史江夏太守王珉不从,被杀。甲午日,北齐召高岳回师,命慕容俨镇守郢州。王僧辩派江州刺史侯瑱进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萧循皆引兵会合。
辛丑日,北齐立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帝,命上党王高涣率兵护送,徐陵、湛海珍等人随同归还江南。
二月,晋安王从寻阳抵达建康,入居朝堂,即梁王位,年仅十三岁。任命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南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北齐主先派殿中尚书邢子才飞驰至建康,致信王僧辩说:“现主年幼,不堪重任。贞阳侯乃梁武帝之侄,血统高贵,年望俱佳,足可保金陵。我已立其为梁王,送入江南。请君速备舟船迎接新主,同心协力,共建大业。”乙卯日,贞阳侯渊明也写信请求迎接。王僧辩复信道:“今上出自帝系,承继正统。若公能入朝辅政,则伊尹、吕尚之任,众望所归;若欲主盟,则恕难从命。”甲子日,北齐任命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宋莅为郢州刺史,其弟宋簉为湘州刺史。甲戌日,上党王高涣攻克谯郡。己卯日,渊明再致书王僧辩,仍遭拒绝。
西魏任命右仆射申徽为襄州刺史。
侯平进攻后梁的巴州、武州。原刘棻部将赵朗杀宋文彻,率邵陵归附王琳。
三月,贞阳侯渊明抵达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率军抵御。齐军将领尉瑾、萧轨南侵皎城,晋州刺史萧惠献州投降。齐改晋熙为江州,以尉瑾为刺史。丙戌日,齐军攻克东关,斩裴之横,俘数千人;王僧辩大惧,出屯姑孰,考虑接受渊明。
丙申日,北齐主返回邺城,封世宗之子高孝珩为广宁王,高延宗为安德王。
孙易闻江陵陷落,弃广州而返,曲江侯萧勃重新占据广州。
西魏太师宇文泰遣王克、沈炯等人返回江南。得庾季才,厚待之,令其参掌太史事务。庾季才散尽私财,赎回沦为奴婢的亲友。宇文泰问:“你为何如此?”答曰:“我听说战胜国应礼贤下士,方合道义。今郢都覆灭,君主确有过失,但士大夫何罪?竟皆沦为奴仆!我身为羁旅之人,不敢直言,心中悲悯,故私自赎买。”宇文泰感悟:“这是我的过失!若非你提醒,将失天下人心!”于是下令,免除数千梁俘为奴者身份。
夏季四月庚申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五月,侯平等擒获莫勇、魏永寿。江陵陷落时,永嘉王萧庄年仅七岁,尼姑法慕藏匿之。王琳迎回萧庄,送往建康。
庚寅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王僧辩派使者向贞阳侯渊明表示臣服,又遣使上表北齐,以儿子王显及其母刘氏、弟子王世珍为人质,派左民尚书周弘正赴历阳迎接渊明,并请求立晋安王为皇太子;渊明答应。渊明要求带三千卫士南渡,王僧辩担心生变,只接受千名散兵。庚子日,派龙舟法驾迎接。渊明与齐上党王高涣在江北盟誓,辛丑日自采石渡江。梁人南渡,齐军北返。王僧辩疑虑,停舟江心,不敢靠岸。齐侍中裴英起护送渊明,与王僧辩会于江宁。癸卯日,渊明入建康,望朱雀门而哭,路人亦相对而泣。丙午日,渊明即皇帝位,改元“天成”,立晋安王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六月,庚戌朔日,北齐征发百姓一百八十万人修筑长城,自幽州夏口西至恒州九百余里,命定州刺史赵郡王高睿率兵监督。高睿乃高琛之子。
北齐慕容俨刚入郢州,侯瑱等军突然兵临城下,慕容俨随机应战,侯瑱不能攻克。乘机出击,大破敌军。城中粮尽,煮草根树皮、靴皮带角充饥,与士卒同甘共苦,坚守半年,人心不散。贞阳侯渊明即位后,侯瑱解围,还镇豫章。齐因城处江外难守,割还梁。慕容俨归国,见齐主悲不自胜。齐主召其上前,执手脱帽看发,叹息良久。
吴兴太守杜龛是王僧辩女婿。王僧辩设震州,以杜龛为刺史,又以其弟王僧愔为豫章太守。
壬子日,北齐主因梁称藩,下诏遣返所有滞留北方的梁国民众。
丁卯日,齐主赴晋阳;壬申日,亲征柔然。秋季七月己卯日,至白道,留下辎重,率五千轻骑追击柔然。壬午日,在怀朔镇追及,齐主亲冒矢石,连战大捷。至沃野,俘其酋长,获人口二万余、牛羊数十万。壬辰日,还晋阳。
八月,辛巳日,王琳自蒸城返回长沙。
齐主返回邺城,认为佛、道二教不同,欲废其一,召集两教学者辩论,敕令道士剃发为僧。有不服者,杀四人,其余皆从命。自此齐境内无道士。
当初,王僧辩与陈霸先共灭侯景,情谊深厚。王僧辩为其子王頠娶陈霸先之女,因母丧未完婚。王僧辩驻石头城,陈霸先在京口,王僧辩推心置腹,其兄王顗多次劝谏,不听。及王僧辩迎立贞阳侯渊明,陈霸先屡次遣使力争,往返数次,不从。陈霸先深叹:“武帝子孙众多,唯孝元帝能复仇雪耻,其子何罪而被废?我与王公同受托孤之任,他却依附外族,立非嫡嗣,意欲何为!”遂密备袍服数千领及金银锦帛,预备赏赐。
适逢有人报齐军大举至寿春将入侵,王僧辩派记室江旰通知陈霸先防备。陈霸先趁机扣留江旰,举兵袭王僧辩。九月壬寅日,召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稜密谋。杜稜以为难行,陈霸先恐泄密,以巾绞其昏厥,囚于别室。部署将士,分赐财物,命弟子陈昙朗镇京口,徐度、侯安都率水军趋石头,自率步骑由江乘罗落会合。当夜出发,仅侯安都等四将知其谋,余皆以为御齐。
甲辰日,侯安都率舰攻石头,陈霸先控马未进,安都大怒,追骂:“今日造反,事已至此,生死决断,迟疑何益?败则俱死,难道晚死就能免砍头?”陈霸先笑曰:“安都生气了!”乃进。安都登岸,投女垣内,众军跟进,直入王僧辩卧室。陈霸先亦自南门入。王僧辩正在理事,忽报有兵,俄而兵自内出。王僧辩奔逃,遇子王頠,父子率数十人苦战厅前,不敌,退登南楼乞哀。陈霸先欲焚楼,二人下楼被擒。陈质问:“我有何罪,你要引齐军讨我?”王僧辩答:“我把北门交你,岂非信任?”当夜,陈霸先缢杀王僧辩父子。后竟无齐军来犯,非诈也。前青州刺史程灵洗率兵救王僧辩,战败,陈霸先招降,授兰陵太守,守京口。
乙巳日,陈霸先发布檄文,列王僧辩罪状,称“诛戮唯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亲党,一无所问”。
丙午日,贞阳侯渊明退位,百官劝晋安王即位。冬季十月己酉日,晋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平”,文武加官一级。封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向北齐通报:“王僧辩图谋篡逆,故诛之。”仍请称臣于齐,永为藩属。齐派司马恭与梁盟于历阳。
辛亥日,齐主赴晋阳。
壬子日,加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日,以宜丰侯萧循为太保,建安公渊明为太傅,曲江侯萧勃为太尉,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日,尊皇帝生母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
杜龛仗王僧辩之势,素来不礼陈霸先。在吴兴常依法惩治陈氏宗族,陈霸先深恨之。谋除王僧辩时,密令侄陈茜回长城立栅防杜龛。王僧辩死后,杜龛据吴兴拒陈霸先,义兴太守韦载响应。吴郡太守王僧智(僧辩弟)亦据城抵抗。陈茜至长城,兵力仅数百,杜龛遣将杜泰率五千精兵突袭,众皆失色。陈茜谈笑自如,部署清晰,军心始定。杜泰猛攻数旬不克而退。陈霸先命周文育攻义兴。义兴兵多为陈霸先旧部,善用弩。韦载收数十人,以锁链相连,亲监射军,令“十发不中二者死”,故每发必毙一人,文育稍退。韦载于城外依水立栅,相持数旬。杜龛遣从弟杜北叟拒战,败归义兴。陈霸先闻不利,辛未日亲征,留侯安都、杜稜守台省。甲戌日至义兴,丙子日破水栅。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之从弟徐嗣先,乃王僧辩外甥。僧辩死后,投奔嗣徽,嗣徽献州降齐。陈霸先东征时,嗣徽暗结南豫州刺史任约,率五千精兵袭建康,当日占据石头,游骑达宫门。侯安都闭门藏旗,示弱,下令:“登城窥敌者斩!”傍晚,敌退。安都夜备战,次日晨,敌再至,安都率三百甲士开东西掖门出击,大破之,敌奔还石头,不敢逼台城。
陈霸先遣韦载族弟韦翙劝降,丁丑日,韦载与杜北叟皆降,霸先厚抚之,以翙监义兴,引载为谋士。霸先还建康,命周文育讨杜龛,救长城。黄他攻王僧智于吴郡不克,霸先遣裴忌助之。忌选精兵疾行,自钱塘直趋吴郡,夜抵城下鼓噪进攻。僧智误为大军至,乘舟逃往吴兴。裴忌入城,被任命为太守。
十一月,己卯日,齐派兵五千渡江占姑孰,响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命徐度于冶城立栅。庚辰日,齐又派翟子崇、刘士荣、柳达摩率万人运米三万石、马千匹入石头。霸先问计于韦载。载曰:“若齐分兵占三吴要道,则大事去矣。今宜速于淮南依侯景旧垒筑城,通东道运输;分兵断其粮道,则齐将首级旬日可取。”霸先从之。癸未日,侯安都夜袭胡墅,烧齐船千余艘;周铁虎断其运输,擒北徐州刺史张领州;命韦载筑侯景旧垒于大航,杜稜守之。齐于仓门、水南立栅对峙。壬辰日,齐大都督萧轨屯兵江北。
起初,齐平秦王高归彦幼孤,高祖命清河王高岳抚养,但待遇冷淡,归彦怀恨。显祖即位后,归彦得宠,高岳以为其感恩,愈加依赖。高岳屡立战功,威名显赫,性豪奢好酒色,于城南建宅,厅后开巷。归彦谮之于帝:“清河僭拟宫禁,筑永巷,唯缺阙门。”帝由此恶之。帝纳倡妇薛氏入宫,高岳曾通过其姐迎之。帝夜访薛家,其姐代父求司徒。帝怒,悬姐锯杀。责高岳淫乱,岳不服,帝更怒。乙亥日,命归彦以毒酒鸩杀高岳。岳自诉无罪,归彦曰:“饮之则全家得保。”岳饮而卒,葬礼如常。
薛嫔得宠,后帝忽念其曾与高岳私通,无故斩首,藏于怀,宴饮时忽取出投于盘,肢解尸体,以腿骨为琵琶弹奏,满座惊骇。帝收尸而出,披发步行痛哭跟随。
甲辰日,徐嗣徽攻冶城栅,陈霸先亲率精兵自西明门出击,大败之,留柳达摩守城,自往采石迎齐援。
以宜丰侯萧循为太保,曲江侯萧勃为司空,征入朝侍。萧循受太保而不入。萧勃正谋起兵,拒不奉命。
镇南将军王琳攻魏,魏大将军豆卢宁抵御。
十二月,癸丑日,侯安都袭秦郡,破徐嗣徽营栅,俘数百人,搜其家得琵琶与鹰,遣使还之曰:“昨至弟处所得,今以相还。”嗣徽大惧。丙辰日,陈霸先于冶城架浮桥,全军渡江,攻水南二栅。柳达摩渡淮列阵,霸先督战,纵火焚栅,齐军大败,争舟挤溺死者数千,呼声震天,船舰尽为梁军所得。是日,嗣徽与任约率水陆万余人还据石头,霸先遣兵屯江宁据险。敌军不敢进,停浦口。霸先遣侯安都水军袭击,大破之,嗣徽等单船逃走,军资器械尽失。
己未日,霸先四面攻石头,城中无水,一升水值一匹绢。庚申日,柳达摩遣使求和,请以质子。建康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和,请求以陈昙朗为人质。霸先曰:“诸贤欲息肩于齐,若违众议,人谓我爱昙朗而不恤国家。今决遣昙朗,弃之寇庭。齐人无信,必背盟。若齐寇再来,诸君须为我力战!”乃以昙朗、永嘉王萧庄、王冲之子王珉为质,与齐盟于城外。辛酉日,霸先陈兵石头南门,送齐人北归,徐嗣徽、任约皆奔齐。缴获马匹兵器粮米无数。齐主杀柳达摩。壬戌日,和州长史乌丸远自南州奔历阳。
江宁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据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讨平。霸先恐昙朗逃亡,亲率步骑至京口迎之。
交州刺史刘元偃率属下数千人归附王琳。
西魏以李远为尚书左仆射。
西魏益州刺史宇文贵使谯淹之侄子嗣诱降,许以大将军,淹不从而斩子嗣。宇文贵怒而攻之,淹自东遂宁迁至垫江。
起初,晋安人陈羽,世代为闽中豪族,其子陈宝应多智谋,郡中畏服。侯景之乱时,晋安太守宾化侯云让位于陈羽,羽年老,委政于宝应。当时东部饥荒,唯晋安富足。宝应常由海道劫掠临安、永嘉、会稽,或运米贸易,因而富强。侯景平定后,世祖任陈羽为晋安太守。陈霸先辅政后,陈羽请求传位宝应,获准。
这一年,西魏宇文泰示意淮安王元育上表请求按古制降爵为公,宗室诸王皆降为公。
突厥木杆可汗击柔然主邓叔子,灭之,叔子率残部奔魏。木杆西破嚈哒,东逐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其地东起辽海,西至西海,长达万里,南起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属其境。木杆恃强,屡遣使请魏尽诛邓叔子等人。宇文泰收邓叔子以下三千余人交使者,尽杀于青门外。
起初,宇文泰以汉魏官制繁杂,命苏绰与尚书令卢辩依《周礼》改制六官。
敬皇帝太平元年(丙子,556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西魏正式设立六官: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其余百官皆仿《周礼》。
戊寅日,大赦,凡与任约、徐嗣徽同谋者,一概不问。癸未日,陈霸先派江旰劝徐嗣徽归降,嗣徽执江旰送齐。
陈茜、周文育合军攻杜龛于吴兴。龛勇而无谋,嗜酒常醉,部将杜泰暗通陈茜。龛战败,泰劝降,龛同意。其妻王氏曰:“霸先仇深如此,岂可求和!”乃出私财募兵反击,大破陈茜军。不久杜泰降,龛尚醉未觉,被人背出,在项王寺前斩首。王僧智与其弟王僧愔奔齐。
东扬州刺史张彪素受王僧辩厚待,不附陈霸先。二月庚戌日,陈茜、周文育轻兵袭会稽,张彪兵败,逃入若邪山,被章昭远追斩。东阳太守留异供粮,霸先任其为缙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原属王僧辩,拥兵据豫章、江州,不附霸先。霸先以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攻湓城;庚申日,又遣侯安都、周铁虎率水军于梁山立栅,防江州。
癸亥日,徐嗣徽、任约袭采石,俘戍主明州刺史张怀钧送齐。
后梁主攻侯平于公安,平与长沙王萧韶退守长沙。王琳遣平镇巴州。
三月,壬午日,诏令古今钱币并用。
戊戌日,北齐遣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侵,出栅口趋梁山。陈霸先帐内荡主黄丛迎击,破之,齐军退保芜湖。霸先遣沈泰等助侯安都共守梁山。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还。夏季四月丁巳日,霸先巡视梁山诸军。
乙丑日,齐娄睿讨鲁阳蛮,破之。
侯安都轻兵袭齐行台司马恭于历阳,大破之,俘获万计。
宇文泰娶孝武帝妹冯翊公主,生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宁都公宇文毓。毓年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之女。泰欲立嗣,问群臣:“欲立嫡子,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人默然。尚书左仆射李远曰:“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为世子,何疑?若疑信,我请先斩之!”拔刀而起。泰急止之。独孤信自陈无异议,李远方止。群臣皆从远议。事后李远谢信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亦谢之。遂立宇文觉为世子。
宇文泰北巡。
五月,齐召建安公渊明,诈称退兵,陈霸先备舟送行。癸未日,渊明背疽发作而卒。甲申日,齐军自芜湖出发,庚寅日入丹杨县,丙申日至秣陵旧治。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徐度驻马牧,杜稜守大航南以防御。
齐汉阳敬怀王高洽卒。
辛丑日,齐军跨淮建桥栅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列舰青墩至七矶,断周文育归路。文育鼓噪突围,嗣徽不能阻;天明反攻。嗣徽骁将鲍砰断后,文育乘小船跃入其舰斩之,牵舰而还。嗣徽军惊溃,留船芜湖,自丹杨步行上岸。陈霸先召回侯安都、徐度。
癸卯日,齐军至倪塘,游骑至宫门,建康震动。帝率禁军驻长乐寺,内外戒严。霸先拒敌于白城,恰与周文育会合。将战,风急,霸先曰:“兵不可逆风。”文育曰:“事急矣,何拘古法!”抽槊上马冲锋,众军跟进,风势随即转变,杀伤数百。侯安都与嗣徽战于耕坛南,率十二骑突击,破阵,生擒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霸先秘密派沈泰率三千精兵渡江,袭瓜步赵彦深,获船百余、粮万斛。
六月,甲辰日,齐军潜至钟山。侯安都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张纂战死。丁未日,齐军至幕府山,霸先遣钱明水军出江乘截粮,尽获船米。齐军乏食,杀马驴充饥。庚戌日,齐军越钟山,霸先与众军分驻乐游苑东及覆舟山北,断其要道。壬子日,齐军至玄武湖西北,欲据北郊坛,梁军移驻坛北对峙。
连日大雨,平地水深丈余,齐军昼夜立于泥中,脚趾腐烂,悬锅炊饭;而建康城内及潮沟北路干燥,梁军得以轮换休整。四方隔绝,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调困难。甲寅日稍晴,霸先将战,征集市人得麦饭,分给士卒,人人饥疲。恰陈茜送来米三千斛、鸭千只,霸先命煮鸭饭,以荷叶裹饭,夹数块鸭肉。乙卯日凌晨,士兵饱食。天未亮,霸先率军出莫府山。侯安都谓萧摩诃曰:“你勇名远播,百闻不如一见。”摩诃答:“今日让你见识。”战中安都坠马,被齐军包围,摩诃单骑冲阵,齐军溃散,安都得救。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全线出击,安都自白下横击敌后,齐军大溃,斩首数千,践踏死者无数。生擒徐嗣徽及其弟嗣宗,斩首示众,追至临沂。江乘、摄山、钟山诸军相继告捷,俘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四十六人。逃至江边者缚荻筏渡江,中流溺死,尸体顺流至京口,蔽江盈岸;唯任约、王僧愔逃脱。丁巳日,梁军出南州,焚齐舰。
戊午日,大赦。己未日,解除戒严。军士以赏赐俘虏换酒,一人仅够一醉。庚申日,斩齐将萧轨等。齐闻讯,亦杀陈昙朗。霸先奏请以南徐州授侯安都。
侯平屡破后梁军,因王琳兵势不及,不再听命,反被王琳派将讨伐。侯平杀巴州助防吕旬,收其众奔江州,与侯瑱结为兄弟。王琳势力渐衰。乙丑日,遣使上表于齐,并献驯象。江陵陷时,琳妻蔡氏、世子毅被俘于魏,故又向魏献款求妻儿,同时向梁称臣。
齐征发工匠三十万余人,扩建三台宫殿。
齐显祖初立时,勤于政事,简政安民,用人坦诚,执法严明,不分亲贵,内外肃然。军国大计独断,亲临战阵,所向克捷。数年后渐骄,嗜酒荒淫,行为狂暴:或自歌舞终日;或散发胡服杂彩;或裸身涂粉;或骑牛驴驼象无鞍;或令崔季舒、刘桃枝背负拍鼓;或日夜游幸勋戚之家、市井街巷;或盛夏曝身,隆冬裸奔;随从不堪,帝自若。三台高二十七丈,两栋距二百尺,工匠系绳防坠,帝登脊疾走无惧,又作雅舞合节,旁观者无不胆寒。尝问妇人:“天子如何?”答:“疯疯癫癫,岂像天子!”帝杀之。
娄太后因帝酒狂,杖击曰:“如此父生如此儿!”帝曰:“当嫁此老母与胡人。”太后怒,不言笑。帝欲其笑,匍匐举床,摔太后受伤。醒后大悔,欲自焚。太后惊挽,强笑曰:“刚才你醉了。”帝设席,命高归彦执杖,自责脱衣受罚,谓归彦:“杖不出血,当斩汝。”太后抱之,涕泣恳求,乃笞脚五十,衣冠拜谢,悲不自胜。自此戒酒十日,旋即如旧。
帝幸李后家,以鸣镝射其母崔氏,骂曰:“我醉时连太后都不认,老婢算什么!”鞭击百余。虽以杨愔为相,却令其递厕筹,鞭背流血;欲以小刀割腹,崔季舒以戏言劝止;又置愔棺中车载。尝持槊策马三冲左丞相斛律金胸膛,金不动,赐帛千段。
高氏妇女不论亲疏,多与之乱,或赐左右,多方羞辱。彭城王浟太妃尔朱氏(魏敬宗之后),帝欲奸之,不从而杀。元昂(李后姐夫)妻美,帝数幸,欲纳为昭仪。召昂令伏地,以鸣镝射百余下,血凝近一石而死。后啼哭不食,求让位于姐,太后亦谏,帝乃止。
曾在众人前召都督韩哲,无罪斩之。设大镬、长锯、坐刂、碓等刑具列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乐,肢解、焚尸、投水。杨愔乃选死囚置身边,称“供御囚”,帝欲杀人即执以应命。三月不杀则赦。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谏,帝问杨愔:“此愚人,何敢如此?”愔曰:“彼欲借陛下之手成名于后世。”帝曰:“小人,我不杀,尔焉成名!”与左右饮酒曰:“快哉!”都督王纮曰:“有大乐,亦有大苦。”帝问何意。答:“长夜酣饮,不知国亡身灭,是为大苦。”帝缚纮欲斩,念其救世宗有功,释之。
帝游东山,因关陇未平,掷杯震怒,召魏收立诏宣示将西征,魏人大惧。然实未行。一日泣谓群臣:“黑獭不受我命,奈何?”刘桃枝曰:“臣得三千骑,可擒之。”帝壮其言,赐帛千匹。赵道德曰:“两国势均,彼可擒我,我亦可擒彼。桃枝妄言当诛,陛下何滥赏?”帝曰:“道德说得对。”收回绢赐之。帝欲骑马下峻岸入漳水,道德拉住。帝怒欲斩,道德曰:“臣死无恨,当于地下启先帝:此儿酗酒颠狂,不可教训!”帝默然止。后谓道德:“我饮酒过,你可痛打。”道德鞭之,帝逃,道德追曰:“何物人,为此举止!”
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于桀纣。帝命缚置流水中,沉没良久复出,问:“我如何?”集曰:“比之前更差!”再沉再问,对如初。帝大笑:“天下有如此痴人,方知龙逄、比干不算俊杰!”遂释之。不久又被召,似欲再谏,帝命推出斩首。其或杀或赦,无人能测。内外恐惧,心怀怨恨。然帝记忆力强,严明果断,群臣战栗,不敢为非。又能委政杨愔,愔综理政务,百废俱兴,时人称“主昏于上,政清于下”。杨愔仪表端庄,为朝野所重,少经困厄,得志后有恩必报,有怨不究。掌选官二十余年,以举贤为任。记性极强,见人不忘姓名。鲁漫汉自称卑微不见识,愔曰:“你曾在元子思坊骑短尾母驴,见我不下,以曲障面,我怎不认识!”漫汉惊服。
秋季七月甲戌日,前天门太守樊毅袭武陵,杀武州刺史衡阳王萧护;王琳遣司马潘忠击之,擒樊毅。护乃萧畅之孙。
丙子日,以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其余如旧。
起初,余孝顷为豫章太守,侯瑱镇豫章,孝顷于新吴立栅与之对抗。瑱令从弟侯奫守城,率军攻孝顷,久攻不下,筑长围困之。癸酉日,侯平发兵攻侯奫,大掠豫章,焚城,奔建康。瑱军溃,奔湓城依焦僧度。僧度劝其奔齐,适霸先派蔡景历南下劝降,瑱遂归罪朝廷,霸先为诛侯平。丁亥日,以瑱为司空。
南昌人熊昙朗,世代为郡中豪族。有力勇,侯景乱时聚众据丰城,世祖任为巴山太守。江陵陷后,势力渐强,侵掠邻县。侯瑱在豫章,昙朗表面顺从,暗中图谋,及瑱败,夺其军械马匹。
己亥日,齐大赦。
宇文泰遣钳耳康买使王琳,琳遣席豁回报,并请归还梁元帝及愍怀太子灵柩,泰许之。
八月己酉日,鄱阳王萧循卒于江夏,弟丰城侯萧泰监郢州事。王琳遣吴藏攻江夏,战死。
宇文泰北渡黄河。
西魏以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西魏江州刺史陆腾讨陵州獠人叛乱,獠人依山筑城,难攻。腾于城下一侧陈列歌舞,獠人携妻观视,腾潜师三面登城,斩首一万五千,平之。陆腾乃陆俟玄孙。
庚申日,齐主将西巡,百官辞于紫陌,帝命骑兵围之曰:“我举鞭即杀。”日暮,帝醉不能起。黄门郎是连子畅曰:“陛下如此,群臣恐怖。”帝曰:“很怕吗?若是,就不杀。”遂赴晋阳。
九月壬寅日,改元,大赦。以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以王通为右仆射。
突厥木杆可汗借道凉州袭吐谷浑,宇文泰命凉州刺史史宁率骑随行。至番禾,吐谷浑察觉,逃南山。木杆欲分兵追,宁曰:“树敦、贺真乃其巢穴,拔本根则余众自散。”木杆从之。木杆趋贺真,宁趋树敦。夸吕在贺真,遣征南王守树敦。木杆破贺真,获其妻儿;宁破树敦,俘征南王。会于青海,木杆叹宁勇决,厚赠之。甲子日,王琳率水军袭江夏;冬季十月壬申日,丰城侯萧泰以州降之。
齐征发山东寡妇二千六百人配军,其中已有丈夫者占十分之二三。
宇文泰返至牵屯山病重,急召中山公宇文护。护至泾州见泰,泰曰:“我子年幼,外敌强大,天下之事托付于你,望成我志。”乙亥日,卒于云阳。护返长安发丧。泰善于驾驭英豪,得其力用;性尚质朴,不事虚饰;明达政事,崇儒好古,施政皆仿三代。
丙子日,世子宇文觉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年十五。
宇文护名位素低,虽受托孤,群臣争权,不肯服从。问计于于谨,谨曰:“我早蒙安定公知遇,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若当众定策,公不可推让。”次日会议,谨曰:“昔非安定公无今日,今公去世,嗣子虽幼,中山公乃其兄子,又受顾命,军国之事理应归之。”辞色严厉,众皆震动。护曰:“此乃家事,我虽庸劣,岂敢推辞!”谨原与泰同辈,常受护拜,此时起身曰:“公若统军国,我等有所依。”再拜。群臣迫于谨威,亦再拜,议遂定。护整顿内外,安抚文武,人心始安。
十一月辛丑日,丰城侯萧泰奔齐,齐以为永州刺史。
诏征王琳为司空,琳辞不至,留将潘纯陀守郢州,自还长沙。魏归还其妻儿。
壬子日,齐主下诏批评魏末滥设州郡:“豪杰纠合乡兵,私立州郡,离大合小,官多民少,三户之民立郡名,百室之邑称州,名实不符。”于是裁并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县、三镇、二十六戍。
诏分江州四郡置高州,以黄法为刺史,镇巴山。
十二月壬申日,以曲江侯萧勃为太保。
甲申日,西魏葬安定文公。丁亥日,以岐阳之地封宇文觉为周公。
起初,侯景之乱,临川人周续起兵,始兴王萧毅让郡而去。续部将多为豪族,骄横,续压制之,被杀。其族人周迪勇冠军中,被推为首领。迪出身寒微,恐人不服,折节交同郡望族周敷,敷亦恭敬事之。迪据上塘,敷据郡城。朝廷任迪为衡州刺史、临川内史。时百姓弃农为盗,唯迪部务农桑,有积蓄,政教严明,赋税必至,他郡饥荒皆赖其供给。迪质朴无华,常赤脚,虽有兵卫女伎,仍自搓绳破篾,若无人。言语迟钝而诚信,临川人皆归附。
齐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海,前后三千余里,十里一戍,要害置州镇二十五所。
宇文护以周公年幼,欲早正位定人心。庚子日,以魏恭帝诏禅位于周,大宗伯赵贵奉册,济北公迪授玺绂;恭帝迁居大司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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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治通鑑: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294卷,记载从战国至五代的历史。
2. 梁纪二十二:指《资治通鉴》中专门记述南朝梁朝历史的第二十二卷。
3. 敬皇帝:指南朝梁敬帝萧方智,年号绍泰、太平,为梁朝末代皇帝。
4. 绍泰元年:公元555年,梁敬帝第一个年号。
5. 邵陵太守刘棻:邵陵郡(今湖南中部)太守,后被部将所杀。
6. 宋文彻:刘棻部将,杀主自立。
7. 梁王詧:即萧詧,梁武帝孙,后在西魏支持下建立后梁政权。
8. 大定:萧詧年号。
9. 昭明太子:萧统,梁武帝长子,早逝未即位。
10. 蔡大宝:后梁重臣,被誉为“诸葛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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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卷为《资治通鉴》中关于南朝梁末政权剧烈动荡的关键记录,集中展现了梁元帝死后中央权威崩塌、地方割据兴起、外力干预频繁、权臣更替频仍的历史图景。核心事件包括:萧詧在西魏支持下建立后梁;王僧辩迎立萧渊明引发政治分裂;陈霸先发动政变诛杀王僧辩,掌握实权;北齐大规模南侵最终惨败;西魏宇文泰改革官制并奠定北周基础;以及宇文护辅政、周代魏禅等重大转折。
司马光通过详实叙事揭示了“主弱臣强、外患内乱”的典型乱世模式。他强调忠诚与正统的重要性,对王僧辩“外依戎狄,援立非次”予以批判,而对陈霸先“拨乱反正”虽手段残酷但仍视为维护梁室延续之举。同时,对北齐文宣帝高洋由明转昏的描写极具警示意义,体现“创业易守成难”的历史观。全卷结构紧凑,战争与权谋交织,人物刻画生动,尤以侯安都、萧摩诃等勇将形象鲜明,是研究南北朝后期政治军事的重要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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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与文学成就。在叙事上,司马光采用“编年为经,事件为纬”的手法,将纷繁复杂的政变、战争、外交有机串联,条理清晰。如陈霸先袭杀王僧辩一段,细节生动:“安都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画面感极强,凸显其果敢。对齐文宣帝高洋的描写尤为深刻,由初期“留心政术”到后期“嗜酒淫泆”,形成强烈对比,揭示权力腐蚀人性的普遍规律。
语言风格简洁精准,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如侯安都骂陈霸先“今日作贼……后期得免斫头邪?”一句,既显其粗豪性格,又反映政变关键时刻的心理压力。对战争场面的描写层次分明,如六月建康保卫战,先写天气困境,再写后勤补给,最后决战,逻辑严密。
司马光秉持儒家正统观,强调“君臣之义”“正朔之辨”,对王僧辩迎立渊明持批评态度,认为其“外依戎狄”违背忠义原则;而对陈霸先虽用非常手段,但最终恢复梁统,视为“拨乱反正”。这种评价体系体现了传统史家的政治伦理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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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司马温公作《通鉴》,以示万世之法,其于乱臣贼子,诛伐严矣。”
3.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于南北朝事最详,盖以其时世变纷纭,足为后世鉴也。”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温公书法严谨,一字褒贬,寓于事实之中。”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为编年体之极则,尤以五代、南北朝部分最为精彩。”
6.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通鉴》所载西魏六官之制,实为周礼理想之实践。”
7.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通鉴》于此时期之记载,较正史更为系统明晰。”
8.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司马光通过具体事件展现权臣崛起之路,极具政治洞察力。”
9.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通鉴》不仅记事,且寓评论于叙事之中,是史学典范。”
10. 白寿彝《中国通史》:“本卷反映了南朝后期政权更迭频繁、民族关系复杂的真实面貌。”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六十六 · 樑纪二十二】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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