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昔决东南流,萧条东郡今遗湫。
我从故老问其由,云古五鼎藏高丘。
地灵川秀草木稠,郁郁佳气蒸常浮。
惟物伏见数有周,秘藏奇怪神所搜。
天昏地惨鬼哭幽,至宝欲出风云愁。
荡摇山川失维陬,九龙大战驱蛟虬。
割然岸烈轰云骉,滑人夜惊鸟嘲啁。
妇走抱儿扶白头,苍生仰叫黄屋忧。
聚徒百万如蚍蜉,千金一扫随浮沤。
天旋海沸动九州,此鼎始出人间留。
滑人得之不敢收,奇模古质非今侔。
二三子学雕琳球,见之始惊中叹愀。
披荒斫古争穷蒐,苦语难出声咿嚘。
马图出河龟负畴,自古怪说何悠悠。
嗟吾老矣不能休,勉彊作诗惭效尤。
翻译
黄河昔日曾向东南决口奔流,如今萧条的东郡只剩下一片积水深潭。我向当地老人询问缘由,他们说古代有五座宝鼎曾藏在高丘之中。那地方地灵水秀,草木繁茂,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常年升腾。万物的隐现皆有定数,这些宝物被天地神明精心搜罗、秘密封藏。每当至宝将出,天地昏暗,鬼魂哀哭,风云为之动荡忧愁。大地震荡,山川移位,九条龙激烈争斗,驱赶蛟龙与虬蛇。河岸突然崩裂,轰鸣如云马奔腾,滑州百姓夜中惊惧,鸟儿也发出凄厉的叫声。妇女抱着孩子,搀扶白发老人奔逃,苍生仰天呼号,连皇帝也为之忧虑。朝廷召集百万民夫治水,如同蚂蚁般密集,耗尽千金财富,却如泡沫般转瞬消逝。天地旋转,海水翻腾,震动整个九州,就在这动荡之时,这只古鼎终于重现人间。滑州人得到它却不敢私藏,因形制奇特、质地古朴,与今世器物完全不同。器物太大难以使用,识货之人又少,展示给世人反遭讥笑嘲弄。希望将来能在明堂上会集诸侯,由官府献上佳肴,调和五味烹煮整头牛牲,那时鼎的用途才得以实现——至于我,只是随世浮沉,无所求于人。几位同道学子如雕琢美玉般钻研古学,初见此鼎惊讶不已,继而内心感慨悲伤。他们开掘荒野,砍伐荆棘,争相搜寻古迹,苦思冥想却难以表达,说话时声音含糊不清。传说伏羲时马背负图出于黄河,大禹时神龟背负洛书列成畴范,自古以来怪异传说何其悠远。可叹我年事已高,仍不能停歇追寻,勉强写诗一首,自觉才力不足,有愧前贤。
以上为【葛氏鼎】的翻译。
注释
1. 葛氏鼎:指在滑州(今河南滑县)出土的一只古代铜鼎,相传为夏禹所铸九鼎之一,或为后人托名之作。
2. 大河昔决东南流:指北宋庆历八年(1048年)黄河在澶州商胡埽决口,改道东南流入渤海,造成严重水灾。
3. 遗湫(qiū):残留的水潭,指决口后形成的湖泊。
4. 五鼎藏高丘:传说古代有五座宝鼎埋藏于高地,此处泛指古代礼器的神秘埋藏。
5. 地灵川秀:土地有灵气,河流秀丽,形容风水宝地。
6. 数有周:命运循环有定数,指宝物隐现皆有时机。
7. 至宝欲出风云愁:化用“山精鬼怪愁”的典故,言贵重宝物出土时天地感应,风云变色。
8. 九龙大战驱蛟虬:想象龙神争斗,象征自然力量的剧烈冲突,或暗喻治水艰难。
9. 黄屋:皇帝的车驾,代指朝廷,此处言天子亦为水患担忧。
10. 明堂会朝飨诸侯:设想将来在明堂举行大典,以古鼎祭祀,恢复礼制庄严。
以上为【葛氏鼎】的注释。
评析
《葛氏鼎》是欧阳修以一只出土古鼎为引子创作的一首咏物怀古诗。全诗借古鼎之出,追溯黄河水患、历史兴衰与文化传承,融自然奇观、历史传说、现实感慨于一体。诗人以雄浑笔力描绘宝鼎出土时天地变色、鬼神惊动的神秘场景,既渲染了文物的神圣性,又寄托了对文明断裂、知音难觅的深沉忧思。诗中“天旋海沸动九州”等句气势磅礴,“聚徒百万如蚍蜉,千金一扫随浮沤”则深刻揭示治水工程的浩大与代价的惨重。结尾处转向学者穷经考据、老而弥坚的精神追求,体现欧阳修作为学者型文人的责任感与文化自觉。全诗结构宏大,意象丰富,语言古奥而富有张力,在宋代诗歌中独具风骨。
以上为【葛氏鼎】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七言古体,结构恢弘,层层推进。开篇从黄河决堤写起,以现实灾难引出古鼎传说,建立起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叙事线索。中间部分极尽想象之能事,描写宝鼎出土时“天昏地惨”“九龙大战”的奇幻场面,既有神话色彩,又暗含对天命与人事关系的思考。诗人将治水之艰、民生之苦与文物重光并置,使个体命运与国家兴衰、文化传承相互映照。语言上多用生僻字与古语词,如“骉”(众马奔腾)、“咿嚘”(言语不清),增强古拙之感,契合咏古主题。结尾回归自我抒怀,坦承“勉彊作诗惭效尤”,表现出谦逊态度,实则寓庄于谐,彰显大家风范。全诗兼具史识、哲思与诗情,体现了欧阳修“文以载道”而又不失艺术感染力的创作风格。
以上为【葛氏鼎】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诗主气格,务深远,不尚纤巧,如《葛氏鼎》诸作,皆有古意。”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欧公此诗造语奇崛,取譬深远,虽涉怪异,而自有理趣存焉。”
3. 纪昀评《欧阳文忠公集》:“叙事宏阔,设辞瑰怪,近于长吉,然终以理胜,不堕虚妄。”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好言古器,如《葛氏鼎》诗,虽似夸诞,然可见其重礼乐之心。”
5. 钱钟书《谈艺录》:“永叔《葛氏鼎》摹写宝物出世,恍惚有《楚辞·招魂》遗意,而杂以史笔,别成一家。”
以上为【葛氏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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